被擒的壮汉被关在地窖里整整三天。
地窖在弹指阁后面,是一间方圆丈许的土室,墙壁以夯土筑成,厚逾三尺,唯一的入口是一块盖着泥土和草皮的厚木板。周大海每天早晚各送一次饭——一碗粥、一碟咸鱼、一壶水。那壮汉头两天不肯吃,到第三天终于熬不住了,把粥喝了个干净。
第四天傍晚,黄药师走进了地窖。
他手中端着一盏油灯,灯火将土室照得明暗不定。那壮汉靠在墙角,双手被麻绳反绑着,脚踝上也缠着几圈粗绳。他比三天前瘦了些,颧骨上的皮肉塌了下去,但那双眼睛仍然锐利——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虽然饿着肚子,但还没有服软。
黄药师将油灯搁在地上,在他对面蹲了下来。两人隔着一尺来远的距离对视。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着,将各自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你叫什么名字?”黄药师问。
那壮汉没有答话,只是盯着他看。
黄药师没有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一撮药粉在掌心,然后伸手去解那壮汉脚踝上的麻绳。那壮汉的脚踝已经被绳子磨出了两道血痕,皮肉翻卷,边缘泛着暗红。黄药师将药粉轻轻敷在伤口上,又撕了一截布条替他缠好。
那壮汉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翕了翕,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你不用给我上药。我不会领你的情。”
“我没让你领情。”黄药师将药瓶收回袖中,重新在他对面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壮汉沉默了一会儿:“陈虎。浙江都司杭州卫前所百户。”
“郑雄的人?”
“他是千户,我是百户。”陈虎道,“这次来,是奉了浙江都司的令。你杀了我们的人——上次郑雄带回去的那两个随从,回去之后被都司问了话,说他们‘临阵退缩’,砍了一个,另一个发配到云南去了。”
黄药师端着油灯,没有说话。
陈虎继续说道:“都司说了,桃花岛不登记造册,就是抗旨。郑雄这次带了五艘船、一百人,已经是杭州卫能调出来的最大兵力了。他回去之后,都司还会再派人来——下一次,可能是从宁波卫调兵,也可能是从定海卫。总之不会只有五艘船。”
“你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来?”黄药师问。
陈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会太久。洪武二十年的旨意——‘凡沿海岛屿居民,一体内迁’。这个命令下了两年了,浙江沿海的大岛都清完了,只剩一些小岛还在查。桃花岛是查得最久的一个——郑雄来了两次,都没拿下。都司面子上挂不住,下一次来的人,只会更多。”
黄药师将油灯放在地上,站起身来,走到地窖门口。他伸手推了推那块盖在洞口的厚木板,从缝隙中透进来的一线暮色落在他的脸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陈虎。
“你回去告诉郑雄,”黄药师开口了,“这座岛不属大明版籍。不要再来了。”
陈虎抬起头来,看着那个站在地窖门口的青色身影。他的目光中有一丝困惑:“你……放我走?”
黄药师没有回答。他推开厚木板,爬出地窖,然后将木板重新盖好。暮色从西边的海面上漫过来,将整座岛屿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光影之中。他站在地窖口,负手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面,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冷的气息。
周大海从坡地上走过来,手中端着一碗粥。他看到黄药师站在地窖口,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黄先生,你真要放他回去?”
黄药师点了点头。
周大海的面色有些发白:“他回去之后,会告诉郑雄岛上的布防——桃林的位置、溪流的方向、暗礁的分布。下一次他们来,就不会再上当了。”
“我知道。”黄药师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他?”
黄药师转过身来,看着周大海。暮色中,他的面容清癯而沉静,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眸子中没有丝毫波动:“因为下一次来的人,不会只有五艘船。”
周大海怔住了。
“郑雄第一次来,带了三个。”黄药师道,“第二次来,带了五艘船、一百人。第三次来,可能是十艘船、三百人。第四次,可能是二十艘船、上千人。浙江都司的兵不够,就从宁波卫调、从定海卫调、从福建调。总有一天,他们会带足够多的人来——多到我的阵挡不住,多到我的箫吹不退。”
他顿了顿,看着周大海手中的粥碗:“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这座岛上的人,不是他们的敌人。”
周大海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碗中的粥——粥还热着,冒着淡淡的白气。他抬起头来,看着黄药师:“黄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黄药师走回弹指阁中,在书案前坐下,“明天一早,放陈虎走。给他一条船,一囊水,一袋干粮。让他回去告诉郑雄——桃花岛上的人,都是沿海逃出来的渔民。没有明教,没有叛党,没有抗旨。他们只是想活着。”1
这章内容看得人心里挺有感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