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元朝末年,江汉沿岸秋意萧瑟。
官道两侧林木枯黄,西风卷着落叶满地翻涌。天地间暮云低垂,四下荒僻,数十里之内不见村落人烟。
黄药师只觉眼前光影剧烈扭曲,耳边风声骤然狂暴。
方才他尚在桃花岛后山竹林独坐,手中玉箫横置膝头,正构思《碧海潮生曲》新的变调。一息之间,周遭海风、竹影尽数消散,温润咸湿的海岛气息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干燥凛冽的秋风,脚下不再是青石板路,而是布满碎石的黄土官道。
他猛地抬身,身形如一片青羽凌空飘起,足尖轻点地面稳住身形。一身青衣直裰,头戴淡青方巾,形相清癯,丰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右手握着那支寸许莹润的玉箫,正是伴随他数十年的随身之物。
黄药师目光扫过四方,眉头微微一蹙。
此地山川地貌全然陌生,不见东海烟波,更无桃花岛一草一木。他精通五行八卦、星象历法,抬眼观天象,星辰排布与中原大地所见截然不同,绝非大宋疆域。
“怪事。莫不是遭了什么奇门异术,挪移了方位?”暮色如墨,缓缓浸染了武当山的层峦叠嶂。
山道之上,两道人影如鬼魅般疾掠而过。当前一人身披元兵皮甲,怀中夹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后一人鹤发童颜,背负长剑,正是武当派祖师张三丰,脚下步履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快逾奔马。
那元兵正是鹤笔翁所扮。他嘿嘿一笑,也不答话,掌上寒气愈盛,方圆数尺之内的草木皆覆上一层薄霜。
张三丰心中暗惊。他认得这门掌法——那是西域百损道人所创的天下至阴掌法,中掌者身上会现出绿色五指掌印,寒毒侵入脏腑后痛苦难当,九死一生。放眼当今天下,能解此毒者寥寥无几。此刻那孩子被鹤笔翁夹在腋下,稚嫩的面孔因惊恐而煞白,正是武当张翠山之子张无忌。
张三丰沉声道:“放下孩子,贫道饶你不死。”
鹤笔翁冷笑:“张真人,你武功虽高,但我掌下这孩子——”他话未说完,忽然神色剧变。
山风骤停。
不对,不是风停了,而是天地之间忽然多了一种声音,一种奇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箫声。
那箫声起初极轻极远,如天边一线潮水缓缓推近。鹤笔翁只觉得耳膜微微发痒,并未放在心上。但那箫声渐近渐快,不过三五个呼吸之间,竟已如洪涛汹涌、白浪连山般铺天盖地而来!
更诡异的是,那箫声里似乎藏着某种活的东西——仿佛潮水之中有无数水妖海怪随波逐流,鱼跃鲸浮,群魔弄潮。箫音忽而缠绵宛转,如深闺私语;忽而飘忽不定,如春日和歌。明明是同一支曲子,听在耳中却仿佛有千百种情致同时袭来。
鹤笔翁只觉丹田之中一股热气猛地窜起,浑身气血翻涌不休,眼前竟开始浮现出种种旖旎幻象。他修炼玄冥神掌数十年,内力阴寒至极,此刻被这箫声一激,寒热交攻之下,五脏六腑如被万蚁啃噬。
“什么人?!”鹤笔翁厉喝一声,声音却已带着颤抖。
张三丰同样听到了这箫声。但奇怪的是,他只觉得那曲子意境高远、气象万千,如观沧海浩渺,心境反而愈发澄明。他瞬间便明白了两件事:其一,这箫声是一门极高明的音波武功,以内力催动箫音,扰敌心神;其二,吹箫之人对箫音的控制已臻化境,音波竟能定向攻击,只针对鹤笔翁一人,对旁人丝毫无害。
这等功力,这等精妙,饶是张三丰一百余年的武学见识,也不禁微微一怔。
鹤笔翁的处境却越来越糟。他夹着张无忌的那条手臂已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玄冥神掌的寒气失控般从掌心溢出,在空气中凝结成一片片青碧色的冰晶。他拼命想运功抵抗,但那箫声如附骨之疽,钻入耳中便挥之不去,让他心旌摇动,几乎不能自制。
更致命的是——鹤笔翁虽是童身修炼,但多年来在汝阳王府中早已沾染了酒色之事。而这支曲子,偏偏最擅引动经历过男女之事者的情欲心魔。
箫声忽然拔高,如潮水涌至最高处,万里波涛同时倾泻而下!
鹤笔翁“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手中张无忌再也夹持不住,脱手坠落。那孩子在半空中吓得哇地哭出声来——就在此时,一道青影从山道旁的密林中电射而出,长袖一卷,已将张无忌稳稳接在怀中,旋即飘然落在一棵苍松之巅。
那人身着青布长袍,腰悬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箫,面容清癯,约莫四五十岁年纪。月光洒在他脸上,只见他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高与邪气,一双眸子如寒星般冷冽。
张三丰抬眼望去,心中又是一动——此人轻功之高,身法之飘逸,竟不在自己之下。
“你是何人?”鹤笔翁抹去嘴角血迹,强运内力压制住翻涌的气血,声色俱厉。
那青袍人却不答话,只低头看了怀中的张无忌一眼。孩子满脸泪痕,却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竟似并不害怕。
青袍人嘴角微微一扯,似是笑了笑,又似没有。
“玄冥神掌,”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百损道人的传人?倒也难得,能将这等阴毒功夫练到这个地步——可惜,心性不够。”
鹤笔翁面色铁青。他纵横江湖数十年,玄冥二老的名头谁人不惧?就算是明教左右光明使见了他们也得退避三舍。今日竟被一个不知来历的青袍人用一支箫逼得吐血丢人,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但他不敢妄动——方才那箫声的威力他亲身领教过,至今丹田之中仍有一股异样的热流横冲直撞。若是贸然出手,只怕凶多吉少。
“阁下箫艺通神,不知师承何处?”鹤笔翁强自镇定,“在下汝阳王府鹤笔翁,今日若有得罪,改日定向阁下登门赔罪。”
“汝阳王府?”青袍人淡淡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区区一个王府门客,也配问我的师承?”
他顿了顿,忽然低头对怀中的张无忌说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张……张无忌。”
青袍人点了点头:“张无忌……这名字倒不错。记住,今日救你的不是什么大侠英雄,只是一个看不惯以大欺小的闲人。”
话音未落,他忽然长袖一拂,将张无忌轻飘飘地送了出去,如同一片落叶般落向张三丰的方向。张三丰伸手接住,再看那青袍人时,只见他已经转过身去,负手立于松巅之上,夜风拂动他的青袍,猎猎作响。
“且慢!”张三丰朗声道,“阁下救命之恩,武当派铭记在心。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可否赐告?”
那青袍人没有回头,只是从腰间缓缓抽出那支碧玉箫,横于唇边。
箫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惊涛骇浪,而是一曲悠远苍凉的调子,如孤岛之上潮起潮落,日升月沉。箫声在山谷之间回荡,渐行渐远,竟似那人也在箫声之中一同远去。
张三丰凝神倾听,忽然之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那曲子里藏着八个字——
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
“桃花岛……”张三丰喃喃自语,白眉之下,一双老眼中满是惊异之色,“难道是……东邪黄药师?可他分明是百年前的人物,怎会……”
鹤笔翁早在箫声再起之时便已狼狈遁走,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留。山道之上,只剩下祖孙二人,和一地尚未消融的青色冰晶。
张无忌趴在张三丰怀中,忽然仰起小脸:“太师父,那个人……好厉害。”
张三丰低头看着徒孙,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好厉害。无忌,今日你遇到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只是不知……他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然而山道石板上残留的那层薄薄寒霜之上,却有一行字迹,以指力刻就,笔划清癯凌厉——“东邪黄药师,路过而已。”
张三丰凝视那行字良久,忽然笑了。
“东邪……果然是东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