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撕裂雨夜的寂静。
破旧的蓝色小货车从废墟巷道猛冲而出,车轮狠狠碾过泥坑,飞溅起大片浑浊泥水。车灯两道惨白光束,在雨幕之中晃得刺眼。
周强并没有远遁,一直潜藏在废墟死角。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后院埋尸坑,他悄悄摸回自己的货车,打算借着错综复杂的小路冲破拆迁区出口。
“拦截!”
马嘉祺厉声下令。
两辆警车立刻调转车头,横置在碎石主干道上,直接封死向外的主要通路。
可周强根本没有减速。
货车方向盘猛地一打,轮胎在湿滑地面剧烈打滑,嘶吼着拐进一旁狭窄的废弃土路。这条路没有硬化,坑洼遍布,只能勉强通行小型车辆,是拆迁区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侧方岔路,可以绕开警方布防,直通外环公路。
“他想走辅路逃上外环!”刘耀文迅速跳上警车,“跟上去!”
警车紧随其后追进土路。雨水把泥土泡得泥泞不堪,车身不停颠簸摇晃,雨刮器开到最大,依旧难以穿透漫天雨帘。前方小货车车尾扬起漫天泥雾,距离一点点被拉开。
贺峻霖坐在警车副驾,手指飞快敲击平板,一边追踪车辆大致位置,一边紧急联系外环卡口:“通知外环各个出入口,立刻设卡,拦截一台蓝色旧柴油小货车,驾驶员男性,四十二岁,名字周强!”
土路两旁全是断墙与荒草,两侧不断闪过坍塌房屋黑影。小货车不顾一切往前猛冲,完全不顾路面坑洼。
“这样开很容易侧翻。”张真源紧紧抓着车内扶手。
前方路面出现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大坑。
周强视线受暴雨干扰,等到看清障碍已经来不及。货车右轮重重卡入坑内,车身剧烈倾斜,猛地向侧面打滑,后轮在泥地上划出长长的黑色痕迹。
“吱——轰!”
巨大的刺耳摩擦声响彻雨夜。
货车失去平衡,侧滑冲出道路,一头撞向路边半截残存的水泥墙体。
“哐!”
车头狠狠磕在墙上。保险杠碎裂,车灯瞬间崩灭。
发动机挣扎轰鸣两声,随即熄火。
追逐就此终止。
众人迅速下车,举着手电围上去。车头冒着淡淡的白烟,雨水浇在滚烫的引擎盖上滋滋作响。驾驶室车门变形,周强被困在车内,额头被撞击磕破,鲜血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还没有放弃,疯狂掰扯变形车门,试图继续逃跑。
“不许动!”
刘耀文快步上前,拉开变形的车门,伸手控制住他的胳膊。周强奋力挣扎,拳打脚踢,嘴里发出嘶哑的怒吼,力量狂暴。几番缠斗之后,冰凉手铐“咔嗒”锁紧他的手腕。
终于,嫌疑人周强,被当场抓获。
借着手电灯光,能清晰看见他右手虎口那道很深、早已发白的陈旧疤痕。苏晓描述的特征,完全吻合。身上衣物,萦绕挥之不去的柴油与机油味道。
抓捕现场,就地开展初步搜查。
货车车厢用厚帆布遮盖。掀开帆布,里面堆放绳索、约束扎带、麻醉喷雾、备用的出租车顶灯、喷漆罐,还有好几副不同的车牌。作案工具一应俱全。
丁程鑫蹲下身,勘查货车车厢内壁。车厢角落,提取到残留的毛发、微量血迹,和地下室囚室当中物证相互印证。这里,也曾转运过被掳走的受害者。
将周强押上警车,带回市局。
雨还在下,城西废墟这边,勘查依旧没有停止。埋尸坑、地下囚室、套牌出租车、作案货车,四处现场物证源源不断送回法医中心。三名遇害者遗体运回,等待完整尸检,确认全部细节。
审讯室。
白炽灯冷光打在周强脸上。额头伤口简单做过包扎,脸上依旧带着疯狂桀骜的神色,浑身沾满泥水。
最开始,他闭口不言,低头沉默,不管讯问人员如何提问,一概拒绝回答。
刘耀文把一叠现场照片推到桌前:地下囚室、后院埋尸坑、作案车辆、受害者遗物,一张张摊开。还有幸存者苏晓的伤情笔录。
“苏晓活下来了。你囚禁、伤害的人,已经把一切全部讲出来。人证、物证、现场,全部齐全。”
周强肩膀微微一动,终于抬起头。眼底满是阴郁,嘴角扯出一抹诡异冷笑。
“活下来……算她运气好。”
马嘉祺坐在对面,平静看着他:“为什么。那些受害者,和你无冤无仇,两女一男,素不相识。”
周强胸腔起伏,开始缓缓吐露埋藏心底多年的怨恨。
几年之前,他本本分分做夜班出租车司机,拼命干活养家。可妻子结识别的人,雨夜搭乘出租车离家,就此一走了之,抛弃家庭。事业上,又因为一次乘客投诉,被出租车公司直接辞退。
失业,家庭破碎。
从那之后,他内心的怨恨不断滋生、扭曲。他不去反思现实,反而偏执地将一切不幸,归咎于雨夜打车的乘客。
“每一个雨夜拦车的人。他们有家,有去处,可以去往想去的地方。可我的家没了,工作没了。”周强声音低沉而偏执,“凭什么他们可以平安奔赴归宿,而我什么都不剩。”
他痛恨雨夜,痛恨坐在车上奔赴生活的陌生人。
于是他翻新旧轿车,伪造出租车顶灯号牌,化身套牌黑出租。专挑暴雨深夜,独自打车的路人下手。把人掳到这片熟悉的拆迁废墟,关进地下囚室。
“我没有一抓过来就杀。”周强眼神癫狂,“我把他们关起来,看着他们被困在黑暗里面,体会我当年那种无处可去的绝望。”
关押一段时间之后,新鲜感褪去,或者遇上警方风险,就将受害者带到后院土坑,勒杀掩埋。
苏晓那天,他本来也打算择日处理。察觉到警车灯光,才慌忙弃车逃窜。
无仇无怨,仅仅是自身命运的失意,便将怒火倾泻到无辜陌生人身上。四条人命,仅仅为宣泄自己心中的不甘。
贺峻霖在审讯室外听完口供,长长叹了一口气:“受害者和他毫无纠葛,只是刚好出现在雨夜的路边,就沦为偏执情绪的牺牲品。”
法医中心,完整尸检报告陆续出具。
三名遇害者,全部为绳索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生前均遭受捆绑拘禁,和周强供述完全吻合。
苏晓的身体化验,检出微量麻醉类药剂成分,和货车搜出的喷雾药剂成分比对一致。证据链完整闭环。
案件至此真相大白。
几日之后,连绵多日的暴雨终于停下。乌云散开,久违阳光洒向城市。
少年法医组再一次回到城西拆迁废墟。地下囚室已经完成全部物证提取,埋尸坑现场全部勘查完毕。荒废的断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荒芜凄凉。
宋亚轩站在土坑旁边,看着工作人员收敛三名遇难者的遗体。
“他们只是想要平安回家,一场大雨,一趟夜班出租车,生命就永远停在了这片废墟。”
丁程鑫摘下口罩,望向远方城市:“很多连环作案,并不都来自深仇大恨。有时候只是一个人内心扭曲,无辜的路人,就会成为代价。雨夜、黑夜、伪装的善意,都有可能成为危险的掩护。”
马嘉祺轻声开口:“世上的恶,不全是轰轰烈烈的仇恨。有一种恶,来自失意者毫无边界的迁怒。自己承受的苦难,不该由陌生人来偿还。”
周强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拘禁多项重罪,证据确凿,移交检察院起诉。
卷宗合上。第四卷,雨夜出租车,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