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霍念欢

初春，雪融风柔。

长沙老宅院里的残雪尽数消融，檐下冻了一冬的冰棱滴滴答答化尽，泥土里冒出细碎新草芽。连日晴暖天光，把整座宅院烘得温温柔柔。

霍仙姑生产已过数日，身子渐缓，气血慢慢回稳。屋内门窗敞开一线春风，避开穿堂寒凉，只放得进满室暖阳与庭院初醒的清气。

小女婴安安静静卧在铺着软绒锦垫的摇篮里，眉眼秀气温顺，鼻尖小巧，睡得安稳恬静，小小的身子浅浅起伏，连呼吸都是轻软的。

吴老狗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卧房。

许是熬完了整整十月怀胎的悬心，熬过了从前数年的宿命煎熬、自我内耗，此刻他眼底只剩妥帖的柔软。时而俯身静静看着摇篮里的小女儿，时而回身替榻上的霍仙姑掖好薄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一室安稳。

年年也乖得过分，搬着小凳守在房门口，不吵不闹，只时不时探头看看妹妹，又看看娘亲，眼底满是懵懂又郑重的欢喜。

午后最是和煦安稳。

霍仙姑靠在软枕上，精神尚可，便让丫鬟取来素笺、狼毫与淡墨。

产后指尖微软，握笔稍轻，落笔却依旧清隽端雅。

她心念远在江南的尹晚。

前些日子刚收到她的来信，得知江南春初回暖时，尹晚已平安诞下爱女，母女康健，阖家喜乐。彼时她腹中孩儿将足月未足月，心神紧绷，只草草回了短信道贺。如今自己也顺利生产，尘埃落定，正好细细落笔，细说近况。

墨汁缓缓晕开纸页，字字平和温柔，无波澜，无跌宕，只有经年沉淀的安稳。

信的开篇，先细细问候尹晚产后身子，言及江南春湿，叮嘱她好好休养，莫劳心神。又笑着提及缘分奇妙，两人去年夏末同步怀喜，整整十月怀胎，跨秋冬越岁首，竟双双赶在初春暖阳里，平安诞下幼女。

一句“山河千里，同岁同欢，实为平生幸事”，道尽所有坦荡知己情。

行至信中最温柔处，霍仙姑笔尖微顿，眼底轻轻漾开一层浅暖笑意。

她垂眸望了眼摇篮里熟睡的小女儿，提笔缓缓落下名字。

“吾家小女，定名霍念欢，小名岁岁。”

落笔之时，身旁的吴老狗目光落上纸页，指尖轻轻覆在她握着笔的手背上，温声轻问：

“念欢，岁岁？”

霍仙姑侧眸看他，眉眼温柔澄澈，轻声细语，缓缓道尽名字里藏的心意：

“念过往岁岁风雨，终得余生人间清欢。”

从前三世纠缠、地宫惊魂、错位姻缘、岁岁遗憾，他们这一生走过太多猜忌、别离、煎熬、身不由己。曾经岁岁有憾、岁岁有愁，如今风波尽散、前尘归零、故人各安。

念旧岁坎坷，惜今朝欢愉。4

从此岁岁无忧，岁岁安然，岁岁有欢，再无岁岁别离、岁岁遗憾。

短短六字寓意，藏尽两人半生跌宕、半生救赎。

吴老狗心头一震，眼底骤然盛满温软暖意。

他俯身，轻轻抵了抵她的额角，气息温柔发颤：“好名字。配我们的小姑娘，也配我们往后的岁岁年年。”

过往所有庸人自扰、所有暗自煎熬、所有放不下的前尘，都在这“岁岁念欢”里彻底落幕。

霍仙姑继续落笔，将未尽的温柔一一写进信里。

她告诉尹晚，自家岁岁性子温顺，睡得安稳，眉眼干净柔和，想来是生来便被春风温柔眷顾。又言两家孩子同岁同春而降，千里同喜，是难得的缘分。虽山河相隔，不必时时相见，但愿往后岁岁遥念、岁岁相安，他日若是有缘，可令两小相逢，结伴嬉闹，不负此番千里同孕、同春得女的奇妙缘分。

通篇信纸，无一字提宿命纠葛，无一句提前尘遗憾。

只剩知己相贺、岁月安然、儿女平安、余生顺遂的温柔絮语。

写完收笔，墨迹微干，霍仙姑亲手将信折成规整笺页，装入素色信封，工整落好地址。

吴老狗接过信封，小心收好，吩咐管家即日快马邮寄江南，不容半点耽搁。

屋内春风脉脉，摇篮里的岁岁轻轻动了动小拳头，依旧酣睡。

吴老狗重新坐回榻边，伸手轻轻护在摇篮旁，侧身望着靠枕休憩的霍仙姑。

眼底是彻底落地的安稳与圆满。

去年盛夏，尹晚大婚，挣脱前世遗憾，得今生良人。

去年夏末，二人同怀身孕，千里同喜，消解三世宿命。

今年初春，双女同诞，岁岁安然，前尘彻底封篇。

从此——

旧岁皆憾，新岁皆欢。

前尘尽散，余生皆甜。

长沙老宅，儿女绕膝，爱人在侧，岁岁长安。

江南庭院，阖家安稳，岁月温柔，年年无忧。

世间再无错位姻缘，再无暗自纠葛。

只剩岁岁平安，生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