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柔和,热风轻轻掠过院墙树梢。年年玩累了,眼皮发沉,霍仙姑哄着孩子回厢房午睡,替他盖好薄被,轻手轻脚关上房门走出来。
院子一下子静了下来。
吴老狗靠在廊边木椅上等她,见她走出厢房,立刻起身迎上前,自然而然牵住她手腕,把人拉到阴凉的廊下。四下没有旁人,他不再刻意收敛那份黏劲,侧身挨着她坐下,肩膀紧紧贴上她的肩头。
“孩子睡熟了。”霍仙姑低声说道。
“嗯。”吴老狗应声,掌心没有松开她的手,指腹慢悠悠摩挲她手背细腻皮肤,眼底安静温柔,“难得能清静片刻。”
前些日子他心里压着疙瘩,就算四下无人,相处的时候也总隔着一层无形拘束,话不敢多说,动作不敢随意。如今心结化开,连静坐相伴都觉得舒心。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她侧脸,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斑驳光点。想起清晨帐内温存,心底的贪恋又慢慢涌上来。他凑近一些,气息轻轻拂过她耳侧。
“这阵子想明白许多事。”
霍仙姑转头看他。
“尹晚是个豁达通透的人,往后书信往来无妨。”吴老狗说得坦然,再没有往日那种忐忑不安,“只是说到底,她是旁人。我该放在心上的人一直就在跟前。”
从前总钻牛角尖,怕旧事刺到霍仙姑,刻意回避一切相关,把自己困在重重思虑里面。兜兜转转才清楚,信任不必反复试探,相爱不必步步小心。
霍仙姑听完,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你能想通最好。”
吴老狗抬手,指尖轻轻拢住她一缕发丝,绕在指间。趁着四下无人,飞快低头,在她唇角轻啄一下,得手之后眼底漾开笑意。
“现在不用藏着掖着。”
霍仙姑佯作嗔怪地扫他一眼,却没有躲开。
两人静静靠着闲谈,聊家常琐事,聊九门近期不多的动静,聊往后安稳度日的打算。吴老狗手掌悄悄移过去,覆在她小腹,力道很轻。动作自然,不再像先前那样小心翼翼。
“顺其自然也好。”他轻声重复一遍早上说过的话。
霍仙姑垂眸看向他的手,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头。
风缓缓吹动廊边悬挂的竹帘,发出细碎沙沙声响。没有地底王陵的惊魂杀局,没有三世宿命的沉重纠缠,只剩寻常人家慢悠悠的午后时光。
不必担惊,不必自苦,不必庸人自扰。
旧的心事彻底埋进过往。往后晨昏朝夕,他会好好守着她,守着年年,静静等候家中再添一声稚嫩啼哭。
几日光阴一晃而过。
长沙连日天晴,庭院里梧桐叶子被晒得油亮。这天管家拿着一封封皮清雅、自杭州寄来的信函进门,递到廊下闲坐的二人手上。
信封落款是尹晚。
吴老狗看见名字,心里再没有从前那一丝绷紧不安,神色平平,顺手将信交到霍仙姑手里。
霍仙姑拆开信纸慢慢细读,眉梢微微扬起。
“她要成婚了。”
一句话入耳,吴老狗微微一怔,随即走上半步,站到她身侧一同看向纸上字迹。
信写得温柔坦荡,字句真诚。尹晚回江南后安稳度日,偶遇良人,品性温厚、踏实靠谱,与她性情相合。婚期定在暮夏,她真心惦念长沙这段知己缘分,特意寄来亲笔请柬,诚挚邀请霍仙姑、吴老狗带着年年,来杭州见证她出嫁。
读完信件,院中微风轻轻吹过,格外安宁。
从前压在三人宿命里的纠结、遗憾、错位,在这一刻,仿佛轻轻落了地。
霍仙姑抬眸看向身侧的吴老狗,轻声问:“我们去不去?”
换做从前,吴老狗必定迟疑。
他会怕触景生情、怕旧事翻涌、怕霍仙姑心里膈应,哪怕万般坦荡,也会本能避嫌、刻意疏远。
可如今心结尽解,庸人自扰的煎熬彻底散尽。
吴老狗垂眸想了片刻,眼底干净坦然,没有半分闪躲。
“去。”他说得笃定,“她真心相邀,又是人生大事。知己大婚,理应亲自到场道贺。”
“前世亏欠是过往尘埃,今生她是你挚友、是清清白白的故人。我们亲自去,是对她最好的祝福,也彻底了断前尘最后一丝牵绊。”
霍仙姑闻言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轻点头:“好,那我们带着年年一起去。”
午后阳光洒落,年年蹲在院子角落拨弄石子玩耍,时不时传来几声轻快笑声。
吴老狗顺势挨着她坐下,肩膀相靠,手掌悄悄覆上她的小腹,动作轻柔。
“旁人各有姻缘。”他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气息温温的,“我只求守好你们母子,静待家里再添一口人。”
霍仙姑耳尖微热,侧过头避开他灼热视线,却没有拨开他的手,只轻轻应了一声。
片刻之后,霍仙姑取来信笺,提笔写下回信。笔墨之间满是真诚祝福,我们一家三口会如约而至,恭贺新婚.
暮色漫进院子,烛火在屋内轻轻摇曳。年年早已睡熟,厢房静悄悄的。
厅堂收拾妥当,两人回到卧房,放下厚重的床幔,帐内浸着柔和昏暗的微光。
吴老狗关好房门回身,上前自然地揽住霍仙姑的腰,把人带到床边坐下。白日里收到尹晚婚帖、写回信时那份从容,到了四下无人的夜里,反倒生出几分感慨。
“白日看着那封信,忽然想通一桩事。”他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声音压得低缓,“前世兜兜转转,她最后也有属于自己的黄昏相伴。今生又早早觅得良缘,她这一生,终究不会困在旧人旧事里。”
霍仙姑后背贴着他胸膛,身子松弛下来。指尖搭在他环住自己腰侧的手背。
“她向来想得开。”
“是啊。”吴老狗轻声应道,掌心慢慢挪向她平坦的小腹,指尖轻柔地来回摩挲,动作熟稔温存,没有半分仓促,“从前是我庸人自扰,总怕陈年旧事横在你我中间,硬生生把日子过得拘束。现在看清了,每个人都走自己的路。”
尹晚奔赴杭州的新婚生活,藩王残魂踏入轮回等候命中之人,世间所有纠缠的缘分各归其位。唯独他的归宿,就在怀中。
他微微侧过头,温热呼吸擦过她耳廓,语气诚恳:
“我心里再也没有多余位置留给旁人。只想守着你,守着年年。盼着再过一段时日,咱们家再多一个娃娃。”
霍仙姑耳际泛起淡淡的热意,肩头轻轻一颤。她偏过头,视线对上他暗沉认真的眼眸。
“缘分强求不来。”她语速舒缓,却没有躲开他掌心的触碰,“顺其自然即可。”
这句答复和清晨时分所说别无二致,可今夜语气里多了一层默许的温柔。
吴老狗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俯身吻上她唇角,节奏放得很慢,细细厮磨。纱幔随着上身前倾的力道轻轻晃动,流苏安静簌簌作响。手臂收力,将她牢牢圈在被褥与自己之间。
“我不急。”吻隙之间,他哑声低语,掌心依旧温柔覆在她腹间,“日子漫长,我可以慢慢等,好好疼你。”
绵长安静的温存缓缓铺开。没有地宫惊魂的重压,没有三世宿命的煎熬,只剩卸下全部心结后的踏实缱绻。过往的猜忌、克制、自我折磨尽数化作尘埃。
长夜悠悠,帐影轻摇。
往后风雨同担,朝夕相依,静静等候一份姗姗而来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