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别离，月下谈心

时间一晃过了两月。

尹晚在长沙这边的商事收尾，之后动身返回江南。消息她最先告诉了霍仙姑。

那天傍晚院中无风，夕阳斜斜铺在青石地上。

“手上这边的事情处理干净，我打算回江南了。”尹晚捧着茶杯，语气平和，“往后未必常来长沙。”

这句话来得突然，霍仙姑指尖顿了顿。相处这么久，早习惯有人常来坐坐，骤然听见离别，心底难免空落落的，却也没有拦她。

“路上多加小心，书信往来不要断。”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没有多余煽情。乱世相隔千里，能常有书信报平安，已是难得。

这番谈话刚好被踏进院门的吴老狗听见。

脚步微微一顿。

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谈不上难过，反倒有一丝松快。往后不用频繁碰面，不必时刻提防失态，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几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隔日，霍仙姑置办了一份送别礼物，没有贵重物件，都是适合长途赶路的日常用品。二人在屋里说了许久的话，约定往后书信常通。尹晚走的时候，特地蹲下来抱了抱年年。

“姨姨要走啦，乖乖听话。”

小孩懵懵懂懂，只点头应下。

目送尹晚坐上马车驶出巷口，霍仙姑站在门边许久没动。吴老狗静静立在她身后几步远，没有上前开口。

喧嚣渐渐散去，庭院一下子安静不少。

往后长沙的日子恢复旧貌。霍仙姑照旧扛起霍家大小事务，闲暇之时会拿出江南寄来的信件细读，回信报这边近况。

吴老狗守着小家，陪着妻儿过日子。日常温和踏实，旁人看不出异样。深埋心底的往事依旧不会讲给任何人，他安于眼下平淡安稳的生活。

尹晚回到江南之后，经营自己手头生意，日子过得从容自在。隔上一段时间便寄一封亲笔信过来，聊聊江南风物，说说近况。

相隔两地，友情没有变淡，只是少了日日碰面。

三个人就这样沿着各自的路往前走。

日子一天天流转，自尹晚动身回江南，一晃过去十多天。

一日夜幕，厢房里年年睡得熟匀，呼吸浅浅。庭院四下安安静静，只剩墙根断断续续的虫鸣。

吴老狗一个人斜靠廊边木栏，指尖夹着一根烟，火苗在暗夜里忽明忽暗。他没怎么抽，大半时间只是失神望向院门方向，思绪飘得很远。

这些日子尹晚还在长沙频繁登门的时候，他一言一行都绷着分寸。碰面尽量少搭话，吃饭时目光刻意避开对方，瞧见院里两人闲谈说笑，他便悄悄绕去偏院。旁人只当他性子素来寡言，唯独霍仙姑看得明白，这份拘谨不是无来由。

等尹晚动身回江南，来往少了，这份紧绷却没立刻卸掉。他表面照常出门办事，回家逗一逗年年，神色平和如常，可独处的时候总容易发呆。夜里躺在床上，也会翻来覆去一阵子。

霍仙姑留意好些天了。

她轻放脚步走过去，停在他身侧，没有急着开口打断他的思绪。等到吴老狗回过神，抬手将烟摁灭在石制的烟灰缸里，她才慢悠悠出声。

“这些天，你一直放不下心事。”

一句平平淡淡的话，没有质问，只是点破事实。

吴老狗肩头轻轻一僵，侧过头看向她，沉默几秒，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掩饰得挺好。”

“朝夕相处，怎么会看不出来。”霍仙姑垂着眼，晚风撩动她袖口。

吴老狗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栏杆木纹，心底藏了许久的顾虑终于吐露出来。

“我反复跟自己说，前世那一段早就了结。当年的人、当年的日子，全都过去了，我心里没有别的念想。可在地宫幻境之中，那些画面你亲眼见过。你清楚从前她陪我熬过最难的那段时光。”

“后来你们越走越近，慢慢成了交心的朋友。每次看见你们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我心里就犯嘀咕。我不知道你面上从容不在意，私底下会不会搁在心里难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怕旧事像一根刺。哪怕隔了一辈子，只要她常常出现在眼前，就会时不时扎你一下。我刻意躲开，少说话，保持距离，不是放不下旧人，是生怕你心里不舒服。我拿不准你的想法，只好凡事往最谨慎的方向做。”

他怕从前自己欠下的因果，平白连累眼下的霍仙姑，让她咽下难言的委屈。这份顾虑缠在心头，白天压着举止，夜里扰着心神，折腾了他许久，他一直羞于直白讲出口。

霍仙姑安静听完，神情始终平稳。

“幻境里的一幕幕，我确实记得清清楚楚。”她坦然回应，“可我分得开前世今生。那是另一条已经走完的路，缘分早就断干净。今生尹晚来到长沙，只是偶然相逢，她想找一个说得上话的人，我乐意做这个知己。”

“我主动待她以诚，护她安稳，不是硬撑出来的大度。我心里分得清清楚楚，现在陪我过日子、撑起这个家的人是谁。”

她抬眸望向吴老狗，目光坦荡柔和。

“我介意的从不是很久以前发生过什么，而是当下你的心意。只要你心定在这个家里，别的旧事，我不会揪着不放。”

一番话说开，吴老狗怔怔站在原地。

细细回想这一段日子，他日日胡思乱想，处处小心翼翼，凭空给自己套上枷锁，还无端揣度霍仙姑的心结。到头来，从头到尾，不过是他庸人自扰。

心口那块沉甸甸压了许久的大石，骤然落地。一阵说不清的窘迫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彻底的松快。

“原来是我想太多了。”他低声苦笑一声，眉眼间连日积压的阴郁慢慢散开，“平白给自己添一堆负担，还瞎猜你的心思。”

“往后心里搁了事，别闷在心底反复掂量，直接跟我说。”霍仙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胳膊，“陈年旧事翻篇了，别再拿它困住我们眼下的日子。好好守着我，守着年年，就够了。”

吴老狗缓缓点头，心里彻底通透。

晚风缓缓吹过庭院，吹散残留的烦闷。二人并肩靠在栏杆上，夜色安宁。缠绕许久的顾虑烟消云散，他终于不必再背着多余的包袱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