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日,长沙天朗风清,午后日光温柔,落得满院碎金。
解府下人专程登门递了口信,说是尹晚暂住在此,闲来无事,特来登门拜望。她特地带了自家商行产出的上等茶料、江南手工细作糕糖,出手大方得体。
霍仙姑彼时正陪着年年在院中摆弄花草,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吩咐下人:“请到西厢房候着,我即刻就来。”
她眼底看似如常,心底却早已掀起细微波澜。
地宫幻境所见的前世画面,至今历历在目。
她清清楚楚知晓——眼前这位温婉通透、性情开朗的江南女子,是上辈子陪吴老狗相守半生、安稳度日、最终黯然别离的解家表妹,尹晚。
可尹晚什么都不知道。
她无半分前世记忆,无半分宿命牵绊。生于富庶门第,从小手里便有余钱,独自奔走各地打理生意,底气十足。今生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只是偶然来长沙敲定供货契约,只是机缘巧合认识了霍仙姑,只是单纯觉得此人投缘、值得深交。
她懵懂、坦荡、无忧,对眼前所有人、所有隐秘过往,一概不知。
霍仙姑抬手揉了揉年年的发顶,将孩子交给院内婆子照看,转身移步西厢房。为了避嫌,也为了让初次深谈松弛自在,她特意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仆妇,整间厢房只留她与尹晚二人。
西厢房临院而建,雕花木窗半敞,暖风和煦,携着墙外桐花淡香缓缓涌入。案上摆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水汽袅袅,茶香清浅。
尹晚今日穿一身月白暗纹织锦旗袍,料子是家中织坊特制,触手柔滑;长发松松挽起,一支素润白玉簪固定发髻,腕间一只冰种翡翠镯。她手中提着做工考究的樟木小锦盒,里面装着江南老店秘制酥糖,落座时身姿舒展,眉眼坦荡无拘,是全然放松、毫无防备的模样。
见霍仙姑进来,她笑着起身颔首:“叨扰仙姑了,近日长沙几笔供货事宜大体理顺,惦记着你和年年,便冒昧过来坐坐。”
“无妨。”霍仙姑浅笑应声,举止从容落座,“本就是闲人,正愁无人闲话解闷。”
二人对坐窗前,漫无边际地闲谈起来。
从江南水乡的风物软糯,聊到长沙城的市井烟火;说起商行周转难处,尹晚谈吐条理清晰,谈起调度货源、与人谈判周旋,神色从容自信。乱世之中女子想要站稳脚跟格外不易,可依仗家族根基加上她自己心思缜密,行事干脆,一路走来少有窘迫。二人看待世事取舍的思路格外契合。尹晚说话轻快通透,眼界开阔,待人接物温和又有分寸。她句句都是现世琐碎、寻常交情,半分不涉过往,眼底纯粹干净。
她笑着提起那日初见年年的场景,眉眼弯弯,满心柔软:“那日我在解府院里看见你家孩子,小小一团蹲在花下拾花瓣,模样乖巧得很。我逗他谁最好看,他毫不犹豫说是娘亲,实在赤诚可爱,让我记了好几日。”
字字皆是善意与欢喜,坦荡又真诚。
霍仙姑静静听着,唇角维持着温和笑意,安静搭话附和,心底却清明如镜。
她看着眼前一无所知、满心纯粹的尹晚,丰厚家境给了她不必委曲求全的底气,这份干干净净的现世交好,心底五味杂陈。
世人皆道缘分难得,可她们这份缘分,裹着两世尘封的遗憾、无人知晓的宿命、三人错位的悲欢。
唯独尹晚,被命运温柔隔绝在外,安然无恙。
而院外回廊之下,气氛全然是另一番窒息沉滞。
吴老狗方才外出处理完琐事,踏着日光归家。刚踏入院门,远远便听见西厢房内传来女子轻柔的笑语声,清婉动听,落在他耳中,却如惊雷落心。
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他立在雕花廊柱的阴影里,半步不敢再动。廊上风暖日晴,可他浑身瞬间泛起彻骨的凉,后背的衣衫被莫名冒出的冷汗层层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之上,层层寒意顺着骨缝蔓延开来。
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他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掌心湿冷一片,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胸腔闷得发慌。
他不敢靠近窗下,不敢偷听细节,更不敢推门而入。
他太清楚这屋内的格局——
一室之内,两个安然落座闲谈的人,藏着天地间最残忍的错位。
尹晚无知无觉,家境优渥,活得从容舒展,不知前世爱恨别离;
霍仙姑心知肚明,全盘通晓,看尽两世因果浮沉;
唯独他,是那个独自背负所有秘密、所有亏欠、所有遗憾的局外人。
前世他负了江南安稳,负了朝夕相伴,负了尹晚半生孤寂;
今生她自在独行,不识他、不怨他、不恋他,只真心实意与他的妻子结友闲谈。
这份安稳,这份纯粹,这份毫无纠葛的交好,是天意对他最大的宽恕,也是最无声的煎熬。
他静静立在廊下阴影里,浑身冷汗津津,心神紧绷到极致。不敢动,不敢走,不敢听,却又无处可避。
屋内笑语温软如常,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尹晚毫无察觉异样,依旧兴致盎然地聊着家常,聊商号调度趣事,聊育儿细碎,真心实意地亲近霍仙姑,喜欢这份难得的知己投缘。
“我在江南常年打理家里生意,身边少有知心女伴,此次来长沙有幸识得你,倒是意外之喜。往后我常来叨扰,不知仙姑可嫌我烦?”尹晚真诚笑道。
霍仙姑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扣着温润的瓷壁,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心底轻叹,面上依旧温柔平和:“求之不得。乱世浮沉,得一知己不易。”
她一语双关。
知己是真,宿命是假,过往是尘,今生是真。
她从始至终,都不愿用沉重的前世枷锁,毁掉尹晚今生坦荡无忧的日子。
廊外的吴老狗,将这句对话隐隐听入耳中,心口重重一沉,酸涩、愧疚、庆幸、煎熬,百般情绪交织翻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庆幸,庆幸尹晚今生衣食无忧,不识前尘;
他愧疚,愧疚自己前世亏欠,如今阖家安稳;
他煎熬,煎熬看着两人亲密闲谈,自己背负所有人不知的秘密。
整整半个时辰,厢房闲谈未歇,廊下之人僵直伫立。
直到日影西斜,屋内笑语渐歇,传来起身道别之声,吴老狗才骤然回神,脊背早已一片冰凉僵硬。
尹晚笑意盈盈地起身告辞,霍仙姑亲自相送,一路从容平和,举止毫无破绽。
行至二门,尹晚挥手作别,步履轻快地消失在巷口尽头。
霍仙姑转过身,抬眼便看见立在回廊阴影里的吴老狗。
他额角薄汗未干,脸色微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忐忑与沉郁,周身紧绷的状态尚未褪去,狼狈又隐忍。
四目相对,无人言语。
无需开口,无需解释。
她知他半生亏欠、满心煎熬;
他知她洞悉一切、隐忍成全。
这短短半日的厢房闲谈,一室静好,半生浮沉。
有人衣食丰足懵懂无忧,有人全盘通晓默默包容,有人冷汗彻骨独扛心事。
所有两世的宿命、亏欠与成全,尽数藏在这无人言说的沉默对视之中。
也正是这一日,霍仙姑彻底下定决心。
她绝不会揭开过往,绝不会打破尹晚今生安稳从容的生活,更绝不会让陈年旧梦,扰了现世静好。
她愿以己身包容这份错位缘分,真心待尹晚,护她无忧,与她岁岁为友,做乱世之中彼此最坚实、最纯粹的闺中密友。
往后岁月,前尘彻底封存。
旧债他独扛,知己她亲护,岁岁年年,安稳无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