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陵的残余隐患尽数肃清,连日地宫鏖战、暗道清险终于落定。
吴老狗与霍仙姑一身浅淡山尘,辞别九门众人,赶回长沙,去解九爷府上接年年回家。
彼时解府中院春光大好,桐花簌簌落了满院,青石地铺着一层柔软的白瓣,风一吹,便轻轻滚过廊下阶沿。
尹晚初至长沙,受家族所托来和解家敲定跨城通商账目。她本是江南水土养出的女子,一身素色杭纺旗袍,身段温婉,眉目舒展通透,性子格外豁达松弛,没有半分扭捏郁结,遇事看得开、放得下,待人温柔坦荡。她早前和霍仙姑有过数面之交。
她闲居解府等候对账时日,无事便爱在院中闲坐。这天午后,她看见花树下蹲着个小小的身影。三岁的年年垂着头,一只小手细心拢起一地桐花瓣,另一只手牢牢攥着枚磨得发亮的铜哨,哨身被掌心焐得温热,一刻也不肯松开。
尹晚脚步放轻走过去,屈膝半蹲,降到和孩童平齐的高度,先伸手拢了一小捧飘落的桐花,轻轻搁在他摊开的掌边。
年年抬眼望她一眼,没有躲闪,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铜哨。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尹晚声音压得轻柔。
“我叫年年。”孩子口齿软糯。
“年年。”她轻声重复一遍,捡一片完整的花瓣递过去,陪着他一点点堆叠落花堆。玩了片刻,看着孩童白净秀气的小脸,她含笑开口:
“年年生得这般可爱,想来你娘亲一定长得十分漂亮吧?”
年年当即抬起脑袋,乌黑的眼眸认真望着她,握着铜哨的小手往胸前收了收,语气笃定:
“娘亲最好看。全世界最好看。”
尹晚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故意歪头,轻声追问一句:
“那姨姨好看不好看?”
年年认认真真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小脑袋重重一点:“姨姨好看。”
话音落下又立刻挺起胸脯,不肯退让分毫:“可是娘亲还是最好看。”
童言直白赤诚。
尹晚被他护着娘亲的认真模样逗得低笑出声,心里软成一片,丝毫没有不快,抬手顺了顺他细软的发顶:“好,姨姨记下啦,年年心里娘亲排第一。”
二人还在说笑,院门传来轻响。
年年猛地转头,一眼看见门口两道熟悉身影,当即高声唤出来:
“爹爹!娘亲!”
喊声未落,他丢下手中花瓣,小手依旧紧攥铜哨,迈开短短的小腿,迫不及待冲上前,一头扎进霍仙姑怀里。
霍仙姑弯腰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孩子,长臂环住小小的身子,指尖顺着他后脑勺柔软发丝慢慢抚过,连日在地底悬着的心,这一刻终于轻轻落地。
直到这时尹晚才抬眼,看清来人面孔,微微一怔。她认得霍仙姑,却万万没有料到,方才相伴玩耍的小团子,竟是她的孩子。视线淡淡扫过站在一旁的吴老狗,那一瞥平淡如水,没有波澜,只是寻常打量一个陌生来客,随即目光错开,快步走到霍仙姑跟前。
目光相撞那一瞬,吴老狗心口猛地一紧,骤然泛起一阵慌乱。
前世那张朝夕相对、陪他熬过清贫岁月的眉眼骤然重合。
他下意识心头一揪,第一反应不是念旧,不是动心,而是怕霍仙姑误会。
他几乎是本能地、仓促又慌张地转头,急急看向身侧的霍仙姑,眼底一瞬间的无措和紧绷,清晰分明。
只是一瞬,他强行压下心潮翻涌。
尹晚眼里全然没有熟识的痕迹,她不记得前世,不记得旧缘,今生与他只是彻底的陌生人。
肩头缓缓松落,心底卸下千斤重石。
最好的结局,本就该如此。
她余生安稳,不染前尘旧债,所有沉重、所有亏欠、所有遗憾,只由他一人封存承担。
尹晚笑意清雅,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的赞叹:
“方才同这孩子闲聊,他一口一个娘亲最是好看,今日才知原来便是你。倒是巧了。”
说完从容欠身:“我来长沙处理生意,暂住解府这几日,常常陪着年年玩耍。”
话音刚落,她伸手轻引,自然地邀抱着孩子的霍仙姑走向一旁干净的石凳,一同落座。话题顺势铺开,说起这几天陪年年捡桐花、池畔观鱼的细碎日常。二人本就印象不差,深聊之下更发觉彼此看待人情利弊、处世取舍的想法屡屡相合。外表气质一冷一柔,骨子里那份清醒自持、遇事不钻牛角尖的性子格外相像,几句话往来,已然聊得投机。
年年窝在霍仙姑怀中,手里攥紧铜哨,时不时插一句孩童碎语。桐花随风盘旋飘落,两个心性通透的女子从容闲谈,渐渐熟络。
吴老狗安静立在几步开外。方才那一下猝不及防的心慌慢慢平复。他静静看着石凳上闲谈的两人,心绪澄澈坦荡。
闲谈过半,日影缓缓西斜。
霍仙姑低头拍了拍年年后背,起身道别。
“时候不早,我们该带孩子回去了。”
尹晚随之站起,神色坦然,浅浅颔首:“路上小心,往后若是得闲,再来解府坐坐。”
简单几句客套,没有多余拉扯。
三人辞别解九爷,走出朱漆院门。人力车停在街边,吴老狗上前掀开布帘,霍仙姑抱着年年先坐进去。小家伙折腾半日,眉眼倦软,脑袋轻轻靠在霍仙姑肩窝,攥着铜哨的小手慢慢松开,垂在身侧,呼吸匀净绵长,浅浅沉沉睡去。
车厢晃动,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轻响悠悠。
四下静谧,只余孩子安稳的浅息。
霍仙姑侧过头,目光淡淡落在吴老狗脸上,声线平稳无波:
“方才那位尹表妹,性情很不错。”
就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评价,瞬间戳中吴老狗心底残存的慌乱。
他几乎立刻抬眼,身子微僵,语速稍快,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生怕她心底埋下半分芥蒂。
他刻意压着嗓音,不敢惊扰熟睡的年年,眼底却是全然的坦诚与无措。
“仙姑,我方才真不是别的心思。”
他望着她,眼神干净、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我看见她那一刻突然慌神,是因为地宫幻境里闪过的前世画面,和她这张脸彻底对上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乱了,怕自己藏不住神色、怕你多想、怕你误会我念旧。”
他指尖微攥,语气愈发恳切,字字郑重:
“前世种种,是我欠人的旧岁遗憾,可那一世早就落幕、早已成灰。”
“我这辈子,从头至尾,认的、守的、想共度余生的,只有你和年年。”
“方才下意识看向你,不是心虚,是本能。我慌的不是看见故人,是怕我的一丝失态,委屈了你。”
车厢光线温暗,映得他眼底一片赤诚滚烫。
霍仙姑静静看着他。
她看得懂他瞬间的紧绷、看得懂他慌忙的解释、看得懂他小心翼翼的坦诚。
他没有躲闪、没有遮掩、没有含糊。
他慌,从来不是为旧人,是为她。
良久,她轻轻抬手,指尖温柔覆上他微紧的手背,清淡一笑:
“我知道。”
“我从未疑过你。”
晚风从车帘缝隙漫进来,拂散方才庭院里那一点沉沉的滞涩。
吴老狗心口骤然一松,所有紧绷、所有顾虑、所有独自背负的前尘煎熬,在此刻尽数落地。
前尘是他一个人的旧梦。
今生,是他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只属于霍仙姑的余生。
夜色沉落,归家院落静无声息。
年年早已熟睡在里间小床,铜哨安安稳稳搁在枕边,是孩童最踏实的念想。
内室烛火挑得低,光晕一圈圈敛在桌面,霍仙姑洗漱过后也歇息在内室。吴老狗独自踱至廊下,晚风掠过阶前草木,凉意浅浅缠上袖口。
那些埋在岁月深处的片段安静浮上来。江南旧巷、寻常晨昏,曾经有人陪他熬过拮据平淡的年月,只是缘分到头,只剩一场无从弥补的怅惘。
这份怅惘仅止于回想,无关心动,更无意回头。
如今尹晚活在一条崭新命途之中,不识过往恩怨,自在往来,这已是最好安排。不必重逢旧债,不必纠缠亏欠,她走她的前路,他守他的小家,从此各行山海。
往事不必摊开给谁知晓,只妥帖收进心底僻静一角就够。他不必向旁人倾诉,也不必让霍仙姑反复为陈年旧事挂怀。
廊下烛影轻轻摇晃,他转头望向窗纸透出的暖光,里面睡着他此生最重要两个人。
过往浅浅搁下,不必刻意遗忘,只是再也不会为之动摇。往后朝夕,他所有心意、余生漫长相守,全都交付身旁妻儿。
旧梦轻埋于心间,不扰旁人。
余生步履笃定,眼中唯有仙姑,岁岁伴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