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日色温柔得近乎缱绻。
吴家小院浸在暖融融的天光里,晚风轻软,檐角风铃轻颤,落下细碎叮咚的轻响。一池春风落庭前,芳草铺地,枝叶抽新,满院都是太平岁月的安稳气息。
主屋书房清静雅致,窗明几净。
霍仙姑端坐案前,静心打理着霍家宗族事务。
一身素雅锦衫衬得她肩线清挺、眉眼泠然,褪去了市井烟火的柔和,自带几分执掌宗族的沉稳端庄。乌黑长发松松挽起,仅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穿窗的暖风拂得轻轻晃动。
案上摊着厚厚几卷宗族账册、族中规约,笔墨整齐,纸页平整。
这些年她虽随吴老狗安居小院、远离纷争,却从未放下霍家责任,宗族大小事宜,皆亲力亲为,条理清明,分寸有度。
指尖执一支狼毫,落笔工整端稳,墨字清隽利落。书房内极静,唯有笔尖摩挲纸页的细碎沙沙声,伴着窗外浅浅风声,岁月悠长,安然无扰。
她眉眼沉静,眸光淡然,处理事务从容不迫,每一处批注、每一笔核算,皆细致周全,尽显霍家主家的风骨与底气。
庭院之中,却是一派鲜活热闹。
三岁的年年穿着轻便的小布衫,步履轻快,在青石板上蹦跳嬉闹,满身孩童的鲜活朝气。
他掌心牢牢攥着那支刻满温度的铜哨,是周岁抓阄选定、日日不离身的珍宝。
寸步不离的两只老伴陪在身侧——年迈温顺的三寸钉慢悠悠跟在脚后,步履沉稳慵懒,老犬眼眸温软,寸步护着小主子;通体乌黑的小幼犬活泼好动,围着年年不停转圈蹦跳,摇着尾巴蹭他的小手、裤脚,软软的细碎呜咽声清甜可爱。
年年玩得尽兴,时不时抬手,吹一声稚嫩清亮的短哨。
「嘀——嘀——」
哨音细碎清脆,穿透庭院清风,朗朗落落,响彻整座小院。
小黑狗闻声立刻蹲坐在地,乖乖仰头听令;连素来慵懒的三寸钉,也会顺从地垂首附和,温顺至极。
孩童清脆的笑声、幼犬轻快的爪踏声、铜哨清亮的细响、风拂枝叶的轻吟,声声交织,凑成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年年跑累了,便蹲在草地上,小手轻轻抚摸三寸钉柔软的绒毛,软软的奶音细碎呢喃:
“三寸钉慢一点,别累啦。”
“我们乖乖玩,不吵娘亲做事。”
小小年纪,便知体贴懂事,知晓娘亲伏案忙碌,自觉收了嬉闹的动静,只安安静静陪着两只小狗晒暖阳、吹春风。
书房内的霍仙姑听得真切,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浅笑。
抬眸透过雕花窗棂望去,庭院里小小的身影蹲在草丛间,温柔逗犬,温顺乖巧,岁月静好得让人心头柔软。
前半生风雨跌宕、执掌浮沉,她从未敢想,余生能拥有这般寻常温柔:案前可理宗族万事,庭前可见稚子嬉闹,无乱世纷扰,无江湖奔波,岁岁安然,日日清闲。
正当满院安宁、岁月温柔之时。
院外传来一声轻叩门环的细响,伴着下人恭敬的通报声,打破了满院静谧:
“夫人,九门加急传帖至府。”
霍仙姑执笔者的指尖微微一顿。
墨色在纸页上轻轻晕开一点细碎的墨痕。
她眸光微敛,眼底温柔散去几分,覆上一层久经世事的沉静,从容搁下笔,缓缓起身。
安稳时日太久,她心底已然有数——
上古凶墓,恐再度异动,九门风波,终将重来。
庭院里的年年也听见了声响,停下嬉闹,抱着小狗抬头望向屋门,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懵懂乖巧。
暖春依旧,庭风依旧,岁岁安稳的光景尚未落幕,可远方古墓沉墟的煞气,已然顺着风势,悄悄逼近这太平小院。
下人捧着九门密帖踏入院门时,廊前风软,草叶轻摇,年年正蹲在草地上轻抚三寸钉的绒毛,小黑狗乖乖枕着他的小膝盖,一派安然无争。
书房内,霍仙姑收了笔,抬手轻轻抚平纸页褶皱。
她走出书房时,身姿端雅从容,只是眼底温柔淡去,添了几分九门后人独有的沉敛。
密帖触手微凉,封蜡肃冷,字字简明——上古阴阳合葬凶墓地脉异动,镇墓阵眼松动,煞气外泄,九门全员即刻归堂议事,择日再探地宫。
不过数年安稳,江湖旧险,终究避无可避。
暮色时分,吴老狗踏归小院。
他方才处理完城外犬群巡防事务,衣衫带着晚风清尘,一进门便先寻妻儿。抬眼望见庭院光景,心头所有风尘瞬间落定。
年年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眼睛一亮,松开怀里的小狗,蹦跳着扑过去。
“爹爹!”
吴老狗弯腰稳稳接住飞奔而来的小小身子,顺手将人抱进怀里,指尖拂过他软软的发顶,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
霍仙姑立在阶前等他,轻声将密帖一事道来。
他抱着年年,低头看完帖子,眼底温柔一点点敛尽,染上久别经年的风霜锐利。
“还是动了。”
从前为了避祸护家,他半隐九门,守着这一方小院岁岁安稳,只求妻儿平安、烟火常温。可这座上古凶墓不同于普通墓穴,它牵动整片长沙地脉,一旦彻底崩塌,百里生灵皆受牵连。
私有家安,大公难避。
霍仙姑望着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同你去。”
吴老狗抬眸看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
他太清楚,这古墓最凶从不是机关尸煞,而是阴阳错乱、时空幻象。九门之中,唯有霍家风水术、观阵勘局的本事,能在错乱时空中稳住心神、辨清生路。
只是凶险之地,绝不能带年年。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心底已然笃定。
唯一稳妥托付之人,唯有解九爷。
当夜,两人细声细语同年年温柔道别。
吴老狗把他抱坐在膝头,掌心裹着他小小的手,摸着那枚日日不离的铜哨,声音轻缓细碎:
“年年,爹爹娘亲要去封住地底的凶险,护住长沙岁岁太平。”
“你暂时去解九叔叔家住几日,乖乖听话,等我们回来。”
年年眨着清亮的眼眸,似懂非懂,却依旧用力点头,小胸脯挺得端正。
“年年听话。我不闹,我等爹爹娘亲回家,岁岁平安。”
孩子软糯懂事的模样,最是熨心,也最是惹人疼惜。
第二日清晨,天刚微亮。
薄雾笼着长沙城,吴老狗亲自送年年前往解府。
解九爷早已等候在府前,青衫素雅,温润从容。他接过年年的小手,语气温和笃定:“放心去吧。孩子放我这里,三餐、起居、嬉闹、读书,我一一照管,分毫不会委屈。”
年年回头看着爹娘,举起铜哨,轻轻吹了一声短哨。
嘀——
清亮稚嫩,是约定,也是等候。
安置妥当、再无牵挂,吴老狗与霍仙姑转身奔赴九门总堂。
九门尽数到齐,厅堂肃穆沉凝。
张启山坐镇主位,气场压场;二月红夫妇立在一侧,神色淡然却郑重;齐铁嘴手抚卦盘,卦象凶多吉少;解九爷安置完年年归来,落座沉静,统筹全盘后路。
众人复盘古墓异动全貌。
“此墓双棺合葬,镇的是上古时空煞阵。”二月红声线清冷,“前次我们只探外围,不敢深入主棺,便是忌惮时光置换、岁月回溯的诡力。如今封印自溃,地宫时序彻底紊乱。”
“入墓者,会被拉入个人过往幻境,困于心魔、困于遗憾、困于旧时光。”
霍仙姑缓缓开口,一语点破核心:
“此阵不杀人,只乱心。时空错位,过去重演,最深情之人,最易被困。沿途布设八卦玄局,层层机关作为屏障,守着通往主墓室的通路。”
张启山沉声定调:“三日后破晓,全员入墓,直闯主棺,破阵封煞,除此千年隐患。”
议事落幕,九门各司其职,备器械、整行装、勘地形、定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