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缓缓流淌,转瞬年年已满八个月。
自六个月初次尝试米粉果蔬辅食之后,小家伙脾胃慢慢调养妥当,坐得稳稳当当,小手抓握有力,看见旁人进食便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张望,小嘴不自觉跟着翕动,一副馋软模样。
吴老狗一直记着,想要让年年尝尝家里代代相伴的鲫鱼汤。他耐心等候许久,不愿过早给孩子增添负担,打定主意等到八月,再让年年第一次品尝这份独属于小院的味道。
天色清亮,一早他便去往集市,挑选肉质细嫩的鲜鱼。回到院中仔细处理干净,剔除所有鱼骨鱼血,架上灶台以文火慢煨。
全程不放盐、不加香料,只用清水慢慢熬。长久炖煮之后,汤汁化作温润的奶白色,鱼肉的鲜甜尽数融在汤中,清清淡淡,刚好适合幼童。
霍仙姑抱着年年坐在廊下。
八个月的年年生得愈发好看,眼廓承袭霍仙姑,灵动沉静,鼻梁骨相像吴老狗。他安稳靠在娘亲怀里,双腿轻轻晃悠,鼻尖轻轻抽动,似乎已经嗅到厨房飘来的淡淡鲜香。
“爹爹在炖鱼汤,再过一会儿,年年就能尝一尝了。”霍仙姑低头,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轻声哄逗。
年年咿呀一声伸出小手,朝着厨房方向虚虚抓了抓,模样惹人喜爱。
不多时,吴老狗端着汤锅走出来。
他先取一只小巧白瓷羹碗,小心翼翼舀起表层清汤,反复确认汤里没有一丝细碎鱼刺,又滴几滴在手腕试温,确认不烫,才端到廊下。
他挨着母子二人坐下,拿起小小的软勺,舀起少量汤汁递到年年唇边。
“慢慢来,第一次尝鱼汤,不用吃太多。”
年年好奇地望着小勺,微微张开小嘴。清甜温润的汤汁滑入唇间,淡淡的鲜味在舌尖散开。他愣了一瞬,随即轻轻抿了抿嘴,没有躲闪,反倒主动往前凑,想要再尝一口。
“看来很喜欢。”霍仙姑浅笑着,眼底漾满温柔。
吴老狗一勺一勺,缓慢又小心地喂食,只少量浅尝,适可而止,不敢贪多。几小口汤汁下肚,年年唇角沾着薄薄汤渍,乖乖任由吴老狗用软布轻轻擦干净。
喂好了年年,吴老狗重新盛出两碗鱼汤,放到石桌上。
萦绕许久的心愿,此刻终于圆满。
从前怀胎之时,他日日炖鱼汤给霍仙姑滋养;产后坐月子,一锅热汤陪着她休养身子。漫长等待,等到年年八月,小家伙终于能够一同分享这份家常滋味。
廊下暖阳融融,微风拂过庭院。
一家三口并肩坐着,年年窝在霍仙姑怀中,时不时伸手拉扯吴老狗的衣袖。两碗温热鱼汤摆在面前,一旁还有属于年年的小羹碗。
吴老狗端起汤碗,侧头看向身侧的人,低声絮语:
“盼了这么久,总算能一家三口一同喝鱼汤。从前只有你我二人,如今多了年年。”
“日子过得真快。”霍仙姑小口饮着汤,目光落在怀中孩儿身上,“再过一段时日就要筹备周岁,到时候便能行抓阄礼。”
提起周岁,吴老狗心头微动。衣襟里那支常年随身的铜哨,他早已想好,届时会摆在诸多物件之中。
“我依旧期盼,他能选中那支铜哨。”吴老狗轻声说道,“若是成真,便是预示往后,多一个人护你。”
霍仙姑抬眼望向他,轻轻颔首:“无论抓到何物,他都会是我们的依靠。”
脚边两条小狗静静趴卧,院内草木安然。
一锅鲫鱼汤,串联起两世相守的情愫,藏着小院岁岁不变的烟火。怀胎的期盼、月子里的温存、孩童初尝家味的欢喜,全都融在这一缕鲜暖香气之中。
年年玩累了,脑袋软软靠在霍仙姑肩头,眼皮微微发沉。
吴老狗伸手,轻轻护住母子二人,目光温柔绵长。
午后那顿清甜鱼汤落进年年脾胃,小家伙一下午都乖软安分。窝在霍仙姑怀里玩够了小手、啃够了磨牙软糕,此刻眼皮沉沉,早已枕在她心口浅浅睡熟。
长日静谧,庭院无喧。
吴老狗收拾完锅碗,洗干净手,轻步走回廊下。他怕风扫着年年,顺手取过薄绒小毯,轻轻盖在孩子软软的背脊上,动作轻得连衣角都不敢晃动。
霍仙姑倚着藤榻,望着怀中熟睡的孩儿,轻声开口:
“日子过得太快,转眼就八个月了。”
吴老狗在她身侧坐下,侧身靠着栏杆,目光温柔落在年年恬静的小脸上面。
“是快。”他低声应着,“从刚出生软软一团,到现在会坐、会笑、会馋我们的鱼汤,一天天见长。”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年年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再过不久就满周岁。”
提起周岁二字,两人眼底不约而同泛起期许。
距离那年满月隆重宴席已经过去大半年,当时年年月龄太小,众人都知晓抓阄做不得数,所有人都默契等着这一场周岁礼,等着小小吴惑第一次亲手“择前路”。
霍仙姑侧头看向吴老狗:
“你先前说的那些抓阄物件,心里都定好了?”
“嗯,都想好了。”
吴老狗缓缓点头,声音轻缓安稳,一件件细数给自己心里记了许久的物件。
“笔墨,愿他知书明理,一生通透。玉佩,愿他平安显贵,无灾无难。算盘,愿他生计顺遂,不愁衣食。木鱼,是我们当初的念想,愿他心性安然,遇事不躁。”
说到最后,他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柔光愈发深重。
“最后一样,放我的铜哨。”
那支伴他半生的训狗铜哨,被日日摩挲,通体温润光滑。曾陪他孤身踏遍荒山野岭,曾陪他熬过无人相伴的风雨岁月,是他半生漂泊唯一的随身旧物。
霍仙姑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执念,轻声道:
“你始终最盼着这一样。”
吴老狗垂眸,望着年年熟睡的模样,嗓音低而温柔,字字诚恳。
“是。”
“旁人抓阄,盼儿女功名前程、富贵荣华。”
“我不求年年扬名九门,不求他执掌风波,不求他负重前行。”
他转头,认真看向霍仙姑,眼底是藏了许多年的柔软。
“我只盼他抓这支哨。”
“从前世间风雨,所有刀光纷争、所有重担孤寒,都是我替你扛。”
“往后若他拾起这支哨,便是——从今往后,多一个人护你。”
一句话,重复在心间,沉淀了半载岁月,比满月那晚更加厚重、更加真切。
那时年年尚小,只是一句期许。
如今孩童日渐长大,眉眼分明、骨相初成,那场周岁抓阄,仿佛近在眼前。
霍仙姑心头轻轻一颤,眼底温热如水。
世人皆知吴老狗散漫随性,看似万事不上心。
可只有她知道,他这一生最执念的两件事——
一是此生无惑,得一安稳家;
二是倾尽所有,护她岁岁无忧。
如今他连孩子的未来期许,都只是替他分担,替他护她。
“会的。”霍仙姑轻轻抬手,覆在他手背上,轻声笃定,“年年一定会懂。”
吴老狗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晚风温柔拂过两人肩头。
“抓不抓得到哨,其实都无妨。”他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温柔释然,“他是我们的孩子,生来本心纯善,将来定然会护你、敬你、疼你。”
“只是我私心贪念太重。”
“想让这支陪我半生孤苦的哨,变成往后阖家安稳的凭证。”
廊下静悄悄的,落日余晖温柔铺满三人。
年年睡在娘亲怀中,呼吸匀净绵长,小小的身子安稳温暖。
脚边三只小狗乖乖趴卧,耳朵轻轻耷拉着,陪着小院度过温柔黄昏。
霍仙姑轻声缓缓开口:
“等过完周岁,年年就正式一岁了。”
“嗯。”吴老狗应声,“一岁择路,一生安稳。”
“我不求他踏江湖、立威名。”
“只求他承你温柔心性,一生明朗,心中无惑。”
“只求他将来,能同我一起,为你挡风遮雨。”
夕阳慢慢沉落,天际染开浅浅温柔橘红。
一锅八月鱼汤,尝尽人间初味。
一场将近的周岁,载满余生期许。
从前,他孤身一人,一哨一犬,四海漂泊。
如今,他有家、有妻、有子、有岁岁年年。
待周岁那日,朱红锦布铺展,物件整齐罗列。
他静静等着——
等着他的小小年年,伸手拾起那枚旧哨,接住他半生孤苦,接过余生守护。
风雨来日共担,温柔岁岁相守。
心中无惑,此生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