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卿尘——岁岁炼狱,万劫无赎

卿尘消失的第四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世人只知,当年那个温文尔雅、人人称赞的少年挚友,是拆散一对恋人、间接害死何睿的罪魁祸首,背负一身罪孽,从此销声匿迹。
没人知晓,他没有远走高飞,没有逍遥度日。
他躲在了一座无人相识的小城,把自己囚禁在亲手打造的无间炼狱之中,日日忏悔,岁岁折磨,生生不得解脱。
从前的卿尘,温润如玉,眉眼谦和,永远体面温柔,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少年。
可如今的他,形容枯槁,眼底晦暗,满身阴郁,再也没有半分当年的温润气度。
他住在偏僻老旧的出租屋,狭小阴暗,终年不见阳光。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何睿从小到大的照片。
从孩童懵懂,到少年明媚,再到后来病中清瘦的模样。
每一张,都是他偷偷珍藏了十几年的执念。
他爱了何睿整整十五年。
从年少初见,何睿笑着帮摔倒的他捡起书本,温柔说别怕那一刻,他就彻底沦陷。
这份爱意见不得光,卑微、偏执、疯狂,在心底蛰伏多年,最终滋生出无尽的恶意。
他嫉妒李斯。
嫉妒李斯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何睿身边,被他偏爱、被他温柔以待;嫉妒李斯能拥有他梦寐以求的所有温柔;嫉妒何睿的满心满眼,自始至终,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他不甘心。
所以他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捏造误会,离间离间,亲手撕碎了何睿和李斯的所有美好。
他原本只是想赶走李斯,想让何睿回头看看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自己。
可他算尽了人心,算尽了计谋,唯独没算到,何睿的爱意太过执拗,被误解和恨意郁结于心,最终拖垮了本该康健的身体。
他更没算到,自己亲手逼死了深爱半生的人。
何睿离世的那一刻,病房里刺耳的监护仪长鸣,不仅撕碎了李斯的世界,也彻底击碎了卿尘所有的偏执和疯狂。
那一刻他才彻底清醒。
他赢了误会,赢了离间,赢走了李斯的陪伴,可他永远输掉了那个他爱了十五年的人。
他赢了全世界,却输得一无所有。
逃离的这四年,是他日夜受刑的四年。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梦见何睿。
梦里的少年依旧温柔明媚,笑着唤他的名字,眼里干净纯粹,只有挚友的温情。
可转瞬之间,少年就会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满眼遗憾地看着他,轻声问他:“卿尘,为什么?”
“我待你以诚,待你以友,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毁了我所有的爱?”
每一次梦醒,卿尘都是满身冷汗,泪流满面,心脏绞痛到无法呼吸。
他最怕黑夜,最怕梦境,最怕看见何睿失望又悲凉的眼神。
从前他刻意掩盖何睿的病情,一次次在他郁结时添火,一次次阻断他和李斯的和解机会,一次次看着他被爱恨折磨、日渐消瘦。
那些他曾经自以为高明的算计,如今都变成一把把淬毒的尖刀,日夜反复凌迟他的血肉。
他开始自我惩罚。
不吃不喝,彻夜不眠,任由身体日渐衰败。
他戒掉了所有温柔的东西,再也不穿浅色衣服,再也不看梧桐落叶,再也不碰牛奶和白菊——所有何睿喜欢的东西,他通通不敢触碰,一碰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他最怕听到别人提起李斯和何睿的名字。
可越是逃避,记忆越是清晰。
他清晰记得何睿病重时,虚弱地靠在他肩头,喃喃念着李斯名字的模样;记得何睿带着满心遗憾离世的模样;记得自己当初疯狂大笑、恶毒报复的丑陋模样。
他亲手摧毁了自己挚爱一生的人,亲手葬送了他最向往的温柔。
有人说,时间可以淡化一切罪孽。
可对卿尘而言,时间只会让他的悔恨越来越深,让他的炼狱越来越煎熬。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赎罪,却永远无赎可抵。
他得不到何睿的原谅,得不到李斯的释怀,更得不到自己的宽恕。
世间最痛苦的惩罚,从不是牢狱枷锁,而是清醒的悔恨,是余生漫长,岁岁年年,无人救赎,自我禁锢。
暮年将至,卿尘一身病痛,缠绵难愈。
弥留之际,他躺在冰冷的小床上,眼前恍惚间浮现出少年时的画面。
梧桐巷落叶纷飞,十七岁的何睿眉眼温柔,笑意浅浅,温柔地看着他,也看着不远处的李斯,满眼都是纯粹热烈的爱意。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翕动,嘶哑破碎的呢喃,消散在空寂的房间里。
“阿睿……我错了……”
“我不要他离开……我只要你活着……”
可惜,风声寂寂,岁月无声。
迟来的忏悔,最是无用。
一念偏执,万劫不复。
他爱了十五年,害了一辈子,悔了余生所有。
最终孑然一身,带着满身罪孽与无尽悔恨,坠入无边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无半分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