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无归（3）

昏迷中的何睿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睫毛微微颤动，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视线模糊里，他看见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李斯。

积压了数年的爱恨、委屈、思念、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浑浊的眼底涌出泪水，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呢喃：“李斯……我不恨你……我只是……太想你了……”

“我从来……没放下过你……”

“如果有下辈子……别再错过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紧握李斯的手骤然垂落，眼眸彻底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划破死寂的病房，也彻底撕碎了李斯的全世界。

天塌地陷，万念俱灰。

李斯僵在原地，抱着逐渐冰冷的爱人，浑身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哭声。

极致的悲痛堵在胸腔，碾压着他的五脏六腑，疼到窒息，疼到麻木，疼到灵魂碎裂。

他终于澄清了所有误会，可他最爱的人，永远听不到了。

所有的深爱，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委屈，尽数成空。

一旁的卿尘看着痛不欲生的李斯，疯狂大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我喜欢了他十几年！从年少到现在！凭什么你一出现，他眼里就只有你？！我不甘心！我宁愿他死，宁愿他恨你一辈子，也不要他回头爱你！”

“我得不到的，你也永远别想得到！”

后来，卿尘因蓄意误导、隐匿病情、恶意离间，间接致人死亡，背负所有罪孽，彻底消失在这座城市，余生活在无尽的自我折磨与悔恨之中。

可这一切，都换不回那个温柔的何睿了。

一年了。

整整一年。

李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在墓园，守着一方冰冷墓碑。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头发，浸透了他的衣衫，他跪在泥泞的地上，死死贴着冰冷的石碑，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呢喃，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无尽的绝望与疯癫。

“阿睿，我错了。”

“我不该那么晚才查清真相。”

“我不该让你带着误会和遗憾离开。”

“你说下辈子别再错过，可我这辈子，连你的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陪你。”

“所有人都有罪，唯独你无辜，可为什么，最痛的是你，最苦的是你，最遗憾的，还是你？”

他的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洞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每一滴血液都浸满了悔恨。

世人都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可对李斯而言，时间只是一遍遍重复凌迟。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无尽的煎熬。

他记得何睿所有的温柔，记得他们年少的怦然心动，记得他们朝夕相伴的甜蜜，也记得那些被谎言裹挟的决裂、隔着人海的怨恨、阴阳相隔的绝望。

他清楚地知道，何睿到生命最后一刻，原谅了所有误会，唯独留下了最深的遗憾。

而这份遗憾，成了困住李斯一生的囚笼，无解，无渡，无归期。

雨势渐大，冲刷着墓碑上的字迹，也冲刷着李斯狼狈的身影。

他慢慢瘫倒在泥泞里，双目空洞，泪流不止，喉咙早已哭到嘶哑出血，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世间万物皆有余温，唯独他的阿睿，尸骨寒凉，永无归期。

他的爱意，他的余生，他的骨血，他的灵魂，尽数随着何睿的离世，焚成灰烬，散落风尘。

从此人间岁岁年年，春去秋来，风花雪月，再无并肩之人。

只剩他一人，烬骨独行，终生孤寂，痛到体无完肤，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