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笼罩雾城,江岸的路灯次第亮起,一串串暖金色光点沿着江水蜿蜒向远方。
排练大厅灯火渐次熄灭大半,少年们收拾好各自的乐器,三三两两向外走去。白日里充盈空间的琴声消散,只剩下鞋底摩擦地面与琴盒卡扣闭合的轻响。
白予安拎着琴盒走在人群之中,张桂源方才那番话还沉沉压在心上。
人心不像乐曲,无法将数种声部完美相融,总要有所取舍。可每一份心意都那样真切,他一想起几人望向自己的眼神,便只觉得进退两难。
走出排练楼,傍晚的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潮湿微凉的气息,拂去一身排练过后的燥热疲惫。
几人没有立刻返回宿舍楼。江边步道上行人不多,远处江轮鸣响低沉的汽笛,缓缓驶过水面。
王橹杰走在身侧,手里卷着那份《晚潮叙事》的精简分谱。方才窗边那一幕,张桂源与白予安低声交谈的画面,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他没有追问谈话的内容,只是把话题落回音乐之上。
“傍晚的音色适合慢板。”他看向江面翻涌的水波,“有空,我们可以来这里试着合奏一次。不用追求完美,就顺着晚风与潮水的节奏演奏。”
他的爱慕从不是热烈直白的告白,而是希望能与对方共享旋律,把满腔心绪尽数交付给琴弦。
白予安轻声应下:“好。”
不远处,杨博文踢着路边小石子,耳朵却一直留意这边的对话。他好几次想要插进来,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比起乐谱上字字句句的共鸣,他并不擅长用音乐传递心事,笨拙的关心,便是他仅有的方式。
张函瑞缓步跟在后面,目光落在白予安拎着琴盒的手臂上,看他手臂偶尔不自觉下坠,便上前半步:“琴盒我替你拎一段路。”
不等白予安推辞,他已经伸手接了过去。沉甸甸的琴盒落在自己手中,他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同伴间寻常的搭把手。
陈浚铭望着奔流的江水,轻轻开口:“江边湿气重,吹久了肩颈容易受寒,不能站太久。”
简单一句提醒,是同为被伤痛桎梏的人独有的惦记。
左奇函依旧和众人拉开一小段距离,靠在江边的栏杆旁。晚风掀起他额前碎发,他安静望着江面,余光却从未离开那道沉静的身影。他习惯不去争抢话语,只把一切看在眼里。
张桂源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方才点破心事之后,他便不再多提感情相关的话题。身为队长,他既不愿逼迫白予安,也不愿看着其余几人在无尽的试探与等待里内耗。很多事情,终究只能交给时间。
一行人沿着江堤慢慢散步,没有人率先挑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话语大多围绕乐谱、排练、练琴的劳损展开,可空气中流淌的氛围,已经和往日单纯的同伴相处截然不同。淡淡的酸涩、期盼、忐忑,混杂在江风之中。
天色越来越暗,江面上倒影的灯火轻轻晃动。
“该回宿舍了。”张桂源出声提醒,夜里江边温度会继续下降。
众人转身,沿着原路折返。
回到宿舍楼,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大家在楼道口分立,准备各自回到寝室。
“明天上午没有集体排练,安排自主分练。”张桂源停下脚步,对众人说道,“不用早起,注意劳逸结合。”
说完,他看向白予安,眼神里藏着无声的叮嘱。
众人各自道别,纷纷走向属于自己的房间。
白予安接过张函瑞递回来的琴盒,回到寝室,关门落锁。
屋内安安静静,窗外江岸的灯火透过纱窗,在地板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他将琴盒稳妥搁回桌边,卸下背带,连日累积的疲惫轰然袭来。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去碰乐谱。
白天一幕幕不断在脑海回放:排练厅里刺耳的错音,长椅边递来的各样物件,黄昏窗边张桂源那一番戳破现实的话语,还有江堤之上,每个人各不相同的神态。
他拉开抽屉,那瓶左奇函的精油静静躺在里面,一旁压着老师留下的旧信。
他取出信纸,再一次读起那句“听从本心,不必急着给出答案”。
道理看得明白,可本心,依旧一片混沌。
友情的界限已经模糊。他能分辨得出,哪些举动早已超出普通同伴。可他分不清,自己对他们,究竟是感激,是知己的欣赏,还是滋生出别的情愫。
若是回应其中一人,余下五份滚烫的心意,便注定会落空受伤。若是全部拒绝,又会将这些长久相伴的人推远。
少年指尖攥着薄薄信纸,眉头轻轻蹙起。
敲门声轻轻响起。
节奏平缓,是王橹杰。
白予安起身开门。
门外,少年手里拿着一页刚刚修改完毕的谱纸,纸上改动了《晚潮叙事》结尾的几小节。
“散步的时候忽然有新的想法。”王橹杰把谱纸递过来,目光落在白予安的眼底,语气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结尾我改了两个版本,一个归于平静,一个留有余韵。你有空看看,你更喜欢哪一种。”
乐谱之上,不止是旋律,藏着他心底两种期盼:一种是归于安稳相守,一种是故事未完,继续纠缠。
他没有进屋,在门口站了片刻。屋内昏黄灯光落在白予安脸上,他凝视几秒,终究没有说出乐谱之外的半句告白。
“不打扰你休息。”说完,便转身离开。
白予安拿着谱纸关上房门,低头看向纸上工整的音符,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尾,就像横亘在自己面前的两条前路。
没过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张函瑞。
“方才江边风大,怕你肩颈受凉。”他手里拿着一小包暖贴,递进门内,“夜里睡觉贴在衣服外侧,不要直接接触皮肤。”
他看得懂白予安心底的挣扎,所以不追问,不逼迫,只送来实在的照料。短暂交代完毕,便悄然退去。
房门刚刚合上,又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陈浚铭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杯热的姜茶。
“江边湿气重,喝点驱驱寒气。”他把杯子递过来,眼底带着共情的温柔,“不要想太多事情,身体优先。”
他隐约察觉到白予安心绪沉重,没有触碰那些复杂的感情纠葛,只希望他能够安稳松弛一些。
一杯热姜茶放到桌面,陈浚铭便离去。
间隔片刻,门外传来略显局促的敲击,断断续续。
杨博文站在门外,两手空空,耳尖泛红,似乎在门外纠结许久才鼓起勇气过来。
“我……我就是过来问一句,肩膀现在还疼得厉害吗?”他眼神躲闪,不敢长久直视,“要是难受,随时喊我。”
得到一句还好的答复之后,他如释重负,匆匆跑回自己房间。
楼道安静下来。白予安走到门边,微微拉开一条门缝向外看去。
走廊空空荡荡,唯独门垫上,放了一颗小小的、包装素雅的润喉糖。
没有叩门,没有声响。
是左奇函。
想必是等杨博文回房之后,才悄悄放过来,不留痕迹。
白予安弯腰拾起糖,指尖触到冰凉糖纸,抬眼望向走廊幽暗的转角,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最后,楼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张桂源路过寝室门口,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外稍稍停顿几秒。隔着门板,里面没有传来交谈的声响,确认屋内一切安好,脚步声便渐渐走远。
重新关上房门,寝室之中,桌上摊开两份结尾的乐谱,暖贴,一杯尚在冒热气的姜茶,手心捏着那颗润喉糖。
六个人,六种克制的靠近,没有热烈的剖白,却步步叩击人心。
窗外江水滔滔不绝,灯火摇曳。
白予安坐到书桌前,摊开王橹杰送来的谱纸,铅笔握在手里,迟迟落不下去。
两个结尾,一个归于沉寂,一个留有回响。
可属于他们的现实,还远远没有到写下结局的时候。
夜色渐深,整栋宿舍楼,好几间屋子依旧灯火未熄。少年们各怀心事,辗转难眠。江潮起起落落,而缠绕几人的情愫微澜,还在不断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