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整间寝室,桌角的小台灯晕开一圈昏黄柔和的光晕,将周遭的阴影压得很淡。
白予安依旧坐在书桌前,小提琴横放在膝头。方才几声零散的单音消散在空气里,屋内重归寂静。桌上堆叠的物件还在眼前,温热的水杯已经慢慢凉了大半。
他拆开左奇函留下的那瓶舒缓精油,淡淡的草本香气缓缓漫开。拧开瓶盖,取了一点精油在掌心搓热,抬手按上酸胀的肩颈。指尖按压在僵硬紧绷的肌肉上,钝重的酸痛缓缓散开几分。连日高强度的排练,反复持琴抬臂,肩颈的劳损早已积了许久,不过往日他总刻意忽略这份痛感。
方才六个人接踵而至的探望,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张函瑞洞悉他逞强,送来冷敷贴,言语克制,从不会逼他吐露半分脆弱;王橹杰满心皆是音乐,那些写满批注的分谱,每一处处理设想,都藏着想要和他并肩合奏的渴望;陈浚铭懂得练琴之人身体受困的无奈,共情大于言语;杨博文直白又笨拙,关心出口,耳尖便会不受控制泛红;左奇函选择隐于暗处,不愿成为打扰,只把心意悄悄搁置门边;张桂源身居队长之位,向来恪守公平,却愿意为他破例放宽排练时间。
友情的边界好像在这份份温柔里,变得模糊不清。
白予安垂下眼睫,指腹轻轻摩挲小提琴漆黑光滑的琴身。他热爱音符,乐谱里的悲欢离合他总能读懂,可人心之间缠绕的情愫,远比复杂的协奏曲更加晦涩难懂。
他怕自己错把知己情谊误当作儿女情长,贸然回应,会辜负彼此多年相伴的交情;又害怕视而不见,冷却了一颗颗滚烫真心。
万千纠结无处诉说。
他伸手拉开书桌最内侧的抽屉。抽屉深处,压着一叠泛黄的旧信纸,是年少初学琴时,过世的老师写给他的寄语。纸张边角微微卷曲,墨迹历经岁月,已经淡了些许。
他抽出最上面那一封,指尖拂过纸上字迹。
“音乐可以诉说千万种心意,却解不开人心谜题。听从本心,不必急着给出答案。”
简短两行,是很久之前,老师对迷茫少年的劝慰。
时隔许久再看见这句话,白予安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瞬。
是啊,不必急。
雾城的夜漫长,他们的故事也尚未抵达终点,不必逼迫自己今夜就厘清所有纠缠的情绪。
将信纸小心放回抽屉,他合上抽屉盖板。目光落向王橹杰送来的那份增补分谱,他拿起铅笔,顺着纸上的批注,轻轻在谱纸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想法。笔尖沙沙,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江潮之声遥遥相和。
只写了短短几行,肩颈又传来一阵酸胀。白予安停下笔,拿起张函瑞送来的冷敷贴撕开,冰凉的触感贴上后颈,燥热酸胀瞬间被抚平不少。再把陈浚铭赠予的护颈拿过来,随意搭在椅背上。
桌上的乐谱整理妥当,杨博文分类标记好的排练谱册被他整齐码放在书架一侧。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很晚。
宿舍楼其余房间,亦是各有光景。
隔壁房间,张函瑞没有入睡。他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冷掉的茶,望向楼下翻涌的江面。脑海中全是方才白予安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他太了解那个人,外表沉静,骨子里却执拗得要命,凡事习惯自己硬扛。他不奢求什么特殊回应,只希望那人可以多爱惜几分自己。
斜对屋舍,王橹杰坐在书桌前,反复回想方才在白予安房间里短暂的交谈。他拿出自己的小提琴,轻轻试拉《晚潮叙事》的片段。独自演奏,旋律完整流畅,可心里始终空缺一块,少了和白予安合奏时,灵魂共振的那份共鸣。他在期待,期待两份乐谱真正融为一体的时刻。
另一间寝室,陈浚铭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脖颈还残留练琴过后的隐痛,他明白那种身体发出抗议,却依旧舍不得放下琴的煎熬。一想到白予安同样承受这份折磨,心底便漫上浅浅怜惜。
走廊另一头,杨博文仰面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方才在白予安房内,自己仓促慌乱逃走的模样不断在脑海回放。一想起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耳尖又不受控制地发烫。懊恼自己方才说话太过局促,可又没有勇气再折返回去。
转角的房间,左奇函站在窗前。隔着墙壁,他看不见隔壁房间的灯光,不知道那瓶精油对方有没有用上。他早已习惯这样安静的守候,不必近距离相见,只要确认那人平安安好,便足矣。
队长的房间灯火也尚未熄灭。张桂源电脑屏幕亮着,还在核对明日团队排练的全部细节。文档里特意备注一行:允许白予安延后半小时到场。作为队长,他要兼顾整个集体,可心底,总会不由自主地向那道沉静的身影倾斜。
整栋宿舍楼,少年心事,四散各处,却不约而同奔赴向同一个人。
寝室之内,白予安熄灭桌面的台灯。屋内陷入幽暗,唯有窗外月色,透过薄纱窗帘,淌进室内,落在小提琴琴盒之上。
他躺倒在床上,颈后垫上柔软护颈。肩颈的不适缓解大半,可心底纷乱思绪依旧盘旋。
没有逼迫自己寻出答案。
长夜漫漫,答案或许藏在往后无数次排练,藏在交织的琴声,藏在雾城一次次潮起潮落之中。
浅浅困意慢慢袭来。
江岸潮水声声不绝,夜色温柔包裹住整座楼宇。
而属于他们的乐章,仍在缓缓向前流淌。
(宝贝老婆们,今天有点忙,只更了一点点(つ﹏<。),我明天会更多多的( ╹▽╹ ),爱你们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