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营地的篝火在潮湿的空气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将周围几顶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王领队和几名护卫也轮流进入了帐篷,只留下凌渡一人坐在火堆旁守夜。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辞墨和烬渊白天战斗消耗不小,他腰侧的伤在药剂的作用下已经好了大半,守夜这种轻松的活儿他还能胜任。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舔舐着新柴,发出温暖的声响。夜风从沼泽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水草的腥味,但篝火的热气和光芒将夜晚的寒意和危险隔绝在外,营造出一小片安全的、温暖的空间。
他坐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潮音横放在膝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营地周围的黑暗。偶尔有几只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在夜色中画出几道微弱的流光,又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凌渡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怎么醒了?”
“换你。”烬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低沉,“去睡吧。”
“我不困。”凌渡说,“你再回去睡会儿,天亮还早。”
烬渊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离开。他走到火堆旁,在凌渡对面的另一根树干上坐下来,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飞溅而起,在空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在夜色中。
两人隔着篝火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烬渊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腰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凌渡活动了一下腰侧,“药效不错,明天应该就全好了。”
“那就好。”烬渊应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
凌渡看着他。火光在烬渊的脸上跳跃,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目光落在火堆上,表情比白天柔和了许多,那双金色的竖瞳在火光的映照下,不再那么锐利逼人,反而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
“烬渊。”凌渡叫他。
“嗯?”
“你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
烬渊拨弄火堆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就那样过呗。该吃吃,该喝喝,该打架打架。日子总要过的。”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仿佛那七年对他来说不过是指缝间流走的寻常时光。但凌渡注意到了他握着树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你恨过我吗?”凌渡问。
烬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恨过。”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坦诚,“刚开始那两年,恨不得把你揪出来揍一顿。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烬渊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树枝,在火堆中轻轻画着圈:“因为恨你太累了。而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走的。”
凌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烬渊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不过你要是再跑一次,我可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那句话说得很随意,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凌渡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认真到近乎偏执的光芒——那不是玩笑。那是认真的警告,也是一个承诺。
他不会让他再跑掉了。
凌渡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潮音,月光石在握柄末端泛着温润的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会再跑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烬渊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拨弄着火堆,但那抹紧绷的、一直悬在他眉宇间的阴郁,似乎在这一刻悄悄消散了一些。
夜风轻轻吹过,篝火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远处的沼泽中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又渐渐远去。
两人就这样隔着篝火坐着,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隔阂和尴尬,而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陪伴——就像他们在无数个过去的夜晚里也曾这样坐过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烬渊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凌渡抬头看去——他靠在树干上,歪着头,已经睡着了。手中的树枝掉落在脚边,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睡颜映得平和而安详。
凌渡没有叫醒他。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烬渊身边,将自己放在一旁的外衣拿起来,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烬渊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醒来,只是下意识地将那件外衣裹紧了一些,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沉沉地睡去。
凌渡退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他望着面前跳动的篝火,又抬头望了望头顶璀璨的星河,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他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家”的感觉——不是某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某一些人。只要他们在身边,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感到安心。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听着篝火燃烧的声音和烬渊平稳的呼吸声,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弧度,渐渐地沉入了浅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