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之夜过后,凌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一些模糊的画面和片段——三个少年坐在海边的礁石上,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海风吹乱他们的头发。其中一个少年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海风中飘散得很远很远。另一个少年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安静地听着。第三个少年则躺在那两人中间的礁石上,闭着眼睛,任由阳光洒在脸上,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他看不清那三个少年的脸,但他知道那是他们。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凌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梦中的画面已经变得模糊,但那种温暖而安心的感觉依然残留在他的胸腔里,像是一缕清晨的阳光,不炽热,却足以驱散所有的阴霾。
他起床洗漱,吃过早饭,照例前往冒险者公会与辞墨和烬渊会合。他到的时候,两人已经到了,正站在公告板前商量着什么。
“早。”凌渡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早。”辞墨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凌渡说,“做了一个不错的梦。”
烬渊闻言,挑了挑眉:“梦见什么了?说出来听听。”
“梦见我们三个小时候在海边玩。”凌渡坦然地说,“虽然看不清脸,但感觉很开心。”1
其实也不算三个人的小时候,只有洛洛的小时候
烬渊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算你有良心。”
辞墨的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没有多说什么,转而指向公告板上的一张任务单:“今天有一个适合我们的任务——护送一支商队穿越迷雾沼泽,到达落日城。任务周期大约三天,报酬不错,而且落日城那边有一些关于古代海族遗迹的情报,或许对你找回记忆有帮助。”
凌渡看了一眼任务单,点了点头:“行,那就接这个吧。”
三人接取了任务,前往城门口与商队会合。商队的领队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王,自称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对沿途的地形和风险了如指掌。商队一共有六辆马车,装载着布料、香料和一些日用杂货,随行的除了凌渡三人之外,还有四名雇佣的护卫。
队伍在晨光中出发了。
出城之后,道路逐渐变得崎岖不平。两旁的景色从开阔的平原逐渐过渡到茂密的林地,树木越来越高大,枝叶交错,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他们已经接近迷雾沼泽的边缘地带了。
凌渡走在商队的侧翼,潮音背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这是他第一次走这条路,对前方的地形和潜在的危险一无所知,但他并不感到紧张——因为辞墨走在他前方不远处,烬渊则在队伍的另一侧策应,三人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将商队保护在中间。
第一天的行程还算顺利。傍晚时分,商队在沼泽边缘的一片高地扎营。篝火燃起,驱散了夜色中的寒意和蚊虫。王领队拿出干粮和肉干分给大家,又煮了一锅热汤,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简陋的晚餐。
饭后,辞墨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拿出一个小本子,借着火光记录着什么。烬渊则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目养神,但他的耳朵微微转动着,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凌渡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中的柴火,火星在夜色中飞溅又熄灭。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不远处的辞墨和烬渊,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篝火,夜色,三个人。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在这样的夜晚里,围着篝火,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想什么呢?”烬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没什么。”凌渡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样的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烬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以前我们去北境做任务的时候,也经常这样露营。那边的冬天很冷,每天晚上都得生很大的火才能扛过去。你每次都抢着坐离火最近的位置,说是你怕冷,其实就是想把暖和的位置让给我们。”
凌渡愣了一下:“我……是这样的吗?”
“嗯。”烬渊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重新闭上了眼睛。
凌渡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树枝,在火堆中轻轻画着圈。他不记得北境的雪,不记得那些寒冷的夜晚,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那样的事。但烬渊记得。辞墨也记得。他们替他保管着那些他遗落的记忆碎片,像是保管着某件珍贵的宝物,耐心地等待着他有一天能够重新拾起。
他忽然觉得,找回记忆这件事,或许并不需要他一个人来完成。
第二天,队伍进入了迷雾沼泽的核心区域。
正如其名,沼泽中弥漫着浓重的雾气,能见度不足二十米。地面湿软泥泞,到处是深浅不一的水洼和陷阱般的泥潭。队伍的行进速度大大降低,每个人都必须小心翼翼地选择落脚点,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泥沼之中。
辞墨走在队伍最前方,用法杖探路,避开那些危险的泥潭区域。烬渊则守在队伍的后方,警惕着可能从雾中出现的袭击者。凌渡在队伍的中段来回巡视,帮助那些陷入泥泞的马车脱困,同时留意着两侧的动静。
午后时分,危机降临了。
一群潜伏在沼泽中的变异鳄鱼突然从雾中冲出,袭击了商队的尾部。为首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鳄鱼首领,等级高达42级,比凌渡高出整整8级。它的表皮覆盖着厚重的角质甲壳,普通的攻击根本无法穿透,而它的巨颚咬合力惊人,一口就能将马车的木板咬得粉碎。
战斗在浓雾中爆发,混乱而激烈。
凌渡第一时间冲向队伍尾部,潮音在手中划出一道蓝色的弧光,挡住了鳄鱼首领的一次扑击。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咬牙顶住了,利用鲛人的力量优势将鳄鱼首领的攻势暂时遏制住。1
这三人的羁绊好戳我啊
辞墨在后方迅速施法,一道道冰锥和风刃穿透雾气,精准地击中那些较小的鳄鱼,为凌渡减轻压力。烬渊则从侧面切入,趁着鳄鱼首领被凌渡牵制的间隙,一刀劈在它颈部甲壳的接缝处,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鳄鱼首领吃痛狂怒,甩动粗壮的尾巴横扫而来。凌渡躲闪不及,被尾巴的边缘扫中腰部,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一片泥泞中。他闷哼一声,感觉腰侧传来一阵剧痛,但来不及检查伤势,立刻翻身爬起来,重新握紧潮音。
“凌渡!”辞墨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急切。
“我没事!”凌渡喊道,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重新冲上前去。
三人再次形成合围之势。凌渡正面牵制,辞墨远程输出和控制,烬渊伺机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经过将近二十分钟的苦战,鳄鱼首领终于被烬渊一刀刺入要害,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剩余的鳄鱼在首领死后纷纷撤退,消失在浓雾之中。
战斗结束后,凌渡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大口喘着气。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腰侧被尾巴扫中的地方青紫了一大片,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只是皮肉伤。他撕开一瓶治疗药剂倒在伤口上,清凉的药液渗入皮肤,缓解了大部分的疼痛。
辞墨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势,确认没有大碍后才松了一口气。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凌渡注意到他握着法杖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我说了我没事。”凌渡说。
“我知道。”辞墨收回手,站起身来,“但还是要注意。”
烬渊这时也走了过来,他身上的黑色劲装沾满了泥浆和鳄鱼的血迹,左臂上又多了一道新的伤口,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看了一眼凌渡腰侧的淤青,皱了皱眉:“下次别硬扛,打不过就跑,我来殿后。”
“你一个人打不过它。”凌渡说。
“谁说我打不过?我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
“多一点时间是多长?等你被打趴下了我再跑?”
“你——”
“行了。”辞墨打断了两人的斗嘴,“商队还在等着,我们先把路清理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听从了辞墨的安排,开始协助商队清理道路、修复受损的马车。
当天傍晚,商队终于穿过了迷雾沼泽最危险的地段,在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上扎营。王领队对三人感激不尽,特意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好酒和熏肉来招待他们。凌渡因为腰侧有伤,被辞墨勒令不准喝酒,只能端着热水坐在一旁,看着烬渊和王领队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1
其实感觉有点小题大做了,不过还是担心嘛
夜色渐深,营地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大部分人都已经钻进帐篷休息了,只剩下守夜的人在篝火旁低声交谈。
凌渡坐在营地边缘的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仰头望着头顶的星空。迷雾沼泽的夜晚格外晴朗,天空中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银河横贯天际,像是一条流淌着光芒的河流。
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去——辞墨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将汤碗递给他。
“喝了,暖暖身子。”
凌渡接过汤碗,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用草药和兽骨熬制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入口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沉默了一会儿。
“辞墨。”凌渡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能完全想起来吗?”
辞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方的星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我不知道。记忆这种事,有时候越是刻意去想,反而越想不起来。但如果你不着急,慢慢来,它反而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自己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凌渡,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不管你能不能完全想起来,都没关系。你不需要成为过去的那个你,才能站在我们身边。”
凌渡握着汤碗,低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倒映着头顶的星空和他自己的脸。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着那碗热汤,一口一口地喝着。辞墨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陪他看着同一片星空。
远处,烬渊的呼噜声从某个帐篷中隐隐传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而真实。
凌渡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想,也许辞墨说得对。他不需要急着找回所有的记忆。他只需要继续往前走,继续和他们一起走下去。那些遗失的碎片,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己回来的。1
呜呜呜,昨天忘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