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视了一眼,有一个呼吸那么长,又有一个世纪那么短。
白浅皱了眉,似乎在辨认我的来历,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可不等她开口,站在一旁的弟子已经催促着她往藏书阁去了。她只好收回目光,跟在那弟子身后,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着什么,大约是抱怨那三万遍经书吧。
我也收回目光。
草率。实在草率。
一个照面,连话都没和原剧的主角说上一句,便各自散了。可我却莫名觉得,那张脸大约还会再见。
让我留有印象的人不多。折颜算一份,白真算一份。怕是现在又多了一只狐狸。
我走回石案前,墨渊落了我一步,在我坐下后进来了。
墨渊坐在案前,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上一杯,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想清楚了?”
清楚什么?哦,原是折颜托付墨渊照顾我,我拒绝了这件事。
我点头:"晚辈想清楚了。那恩要自己还,路要自己走。多谢上神厚爱,晚辈心领。"
墨渊没再劝。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灰色的钱袋,上面绣有一只白鹤。他把钱袋放在案上,推到我跟前。
那钱袋沉甸甸的,落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看着也实厚,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装有石头。
"此些银两便当是我借的,"我没有再次推脱,抬手接过那钱袋,入手温热。我将钱袋放于袖口,拱手谢礼。"日后若出了事,便去隔壁县的巷尾寻我。陶致夭。"
桃花之桃,陶然之陶,以桃取陶。
顿了一会,我又自嘲道:“想来有您这大能坐镇,出了事也用不着我这小妖。”
兴许是墨渊这人没有听过这般自嘲的话语,竟然笑了一下,虽然很淡,但我看到了。他似乎察觉到了,很快便收了回去,也没再多言。
他重新拾起竹简,眼睛不带抬地朝门外唤了一声:“玄明。”
一个年轻弟子应声进来,不是先前带我的那个,估计是他的师兄。
他对着墨渊躬身道:“师尊。”
“带这位仙君在昆仑墟里走一走。”墨渊说完这一句,便认真看他的竹简,像是不再管我了。
本想推辞,可他又是送银两又是让弟子领路,想必是尽了地主之谊。我若再三推拒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便只好拱手道了谢,跟着那叫玄明的弟子出了石室。
玄明看着比倒我年长些,生得端正温厚,话不多,走路却稳稳当当。他引着我穿过回廊,绕过灵池,经过几重殿宇,边走边轻声介绍:
“这边是讲经堂,每逢朔望师尊会在此开讲;那边是丹房,瑶光上神偶尔会来借用。藏书阁在东面,小十七这会儿大约还在里头抄经。”
“小十七这人就是爱热闹,倒也不是顽劣。”
我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廊外的景致牵了去。
昆仑墟的灵气比我想象的还要浓郁,一草一木都带着灵气。就连路旁一棵老松枝的树皮上都生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被人用金粉描过一般。
比我刚来时站的那棵还要粗壮些。
玄明见我看着那松树出神,便道:"那是金纹松,整个昆仑墟也只有三株,论这一株年岁最长,据说比师尊的年纪还上一些。"
我心底暗暗咋舌。比墨渊还老的树,那得活了多少万年。
又往前走了一段,玄明忽然放慢了脚步。前方是一方不大的池子,池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五色石子,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斑。池中央立着一株莲。
那莲花不大,叶片不过巴掌宽,花瓣倒是开得密,周身萦绕着金黄色的光芒。
“这是……”
“这是师尊亲自照看的金莲。"玄明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敬重,却不多说,"养了许多年了。据说是从父神时代便有的种,但一直没开过花。师尊每隔三日便来换一回水,旁人碰不得,也碰不到。”
我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那株金莲。它生得实在好看,金色的花瓣薄得几乎透明,日光穿透过去,整片花瓣都在发光。水面上的细纹一圈又一圈地荡过来,拍在池沿上又折回去,周而复始。
我看着那金莲,心头莫名动了一下。
没什么缘由,或许是觉得这株莲太静了。静得不像一株活物,倒像一幅画。可它明明在呼吸——我能感觉到它正从池水里一丝一丝地汲取灵气,极慢,极稳,像是等着什么人去触碰。
我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悬在水面上方三寸处,没有触碰。那金莲的叶片轻轻动了一下,朝我的方向偏了偏。
玄明在我身后轻声道:"仙君?"
我收回手,站起身来:"没事。只是觉得……它很好看。"
玄明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请随我来,那边是演武场。"
我跟着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金莲仍旧安安静静地立在池边,金色的花瓣在日光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和我告别。又像是惊觉到我远去后,偏过来的叶片又慢慢收了回去,恢复了原先傲慢的姿态。
这画倒是有意思得很。看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合上了才慢慢想起来。
想来,它大抵也和我有缘吧。
我收回目光,跟上玄明的脚步。
……
“恭送仙君。”
昆仑墟整体过大,走出时天边已经泛起金边。
这儿的暮色美极了。万千金光透过云层洒在最高的宫殿的琉璃瓦上,整座仙山宛若镀了一层赤金。
昆仑浮仙人,人间落非仙。我站在这山门之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巍峨的仙宫静静伫立在那里,暮霭沉沉,钟声杳杳。
浮光只度神仙人,罪恶不论何许仙?到底这光与我无关,与其沉哀,不如回到人间来得清醒。
一脚踩着暮色,一心望着人间,往山下走去。
此次往来倒是修为长进,也得了些感悟。倒也不差。
来时空手,去时负银。
看来,我这恩还没还呢,下一个因果就缠上来了。
也不知是好是坏。
罢了罢了。有因必有果,与其在这回去的路上烦恼,不如沉静下来,感受这浮光的灵照。
起码我知道欠下的因长什么模样不是。
至于还的果……以后再说吧。
回去的路上,我倒不像来时那般鲁莽。我静下了心,沿着石阶往下走去。
出山门,晚风、霞光迎面环来拥着我,带着我所迷恋的人间烟火。远处的村落亮起星星落落的灯火,犬吠之声隐约可闻。
我忽然想起墨渊那句话来。
未曾拿起,何谈放下。
也是。
无情先有情,那便先入世尝尝那情的咸淡吧。
我加快了脚步,化作花瓣,朝那片灯火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