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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仙君留步

我在十里成花仙

粉色身影彻底没入云涌之中,而我我仍是立在松枝上,未曾动弹。

松针从身前滑落,带起一股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我环顾着四周云雾缭绕,石木层层叠叠,忽觉有些好笑。

我为他而来,他为我而去。

两万年的因果,到头来不过是一句"小桃树"。想来他是认出我来了,却不说破;自己一人走了,却留我在原地揣测。

这便是上神的手段么?

说不明白,也不说明白,独让人怪猜。

我摇了摇头,将胡的思绪暂且压在心底。既然折颜已经出了山门,瑶光也已将司音罚去面壁,想来此处便再没我什么事了。

还恩一事,原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倒不如回去读书写字,等那因果自己寻上门来。

正当我准备化作流光离去之际,一个声音从石阶尽头传来:

"仙君留步。"

我身形一顿,循声望去。

云涌之上,一个身着昆仑墟弟子服的年轻仙君站在石阶末端,面容清俊,目光却并未落在我身上,而是恰恰落在我藏身的那棵松树前三寸之地。

他看的恰是我方才站立的位置,可此刻我已挪了半步。

他看不见我,却知道我在哪。

那弟子双手拢在袖中,对着空无一人的松枝躬身又一拜:"弟子奉家师墨渊上神之命,请仙君移步石室一叙。家师说,松上有客,风中有仙。即是客,当请来里头坐坐。"

我心里咯噔一声。

松上有客。风中有仙。

墨渊知道我?是折颜在他面前提及的,还是他自己知道的?

若是他自己知道的,怕是我落在这棵松树上那一刻,便已被他看在眼里。这时传话于我,莫不是正端着茶盏,等待着我上门“拜访”。

心中敬仰虽有,更多的应是苦笑。

我虽为客,但非真仙。若是拒绝,怕是还未成仙就死在半路了。

再说了,这昆仑墟是什么地方?四海八荒头一等的仙门圣地。墨渊是什么人物?掌乐司战的上神,开天辟地以来的老神仙。我不过化形半日的小桃妖,在人家门口探头探脑也罢,还随意进入人家的护山大阵,如何能抵挡?

说到底也是我理亏,棋差一目。

我沉默了片刻,从松枝上跃下,现身落地。

那弟子见了我也不过多惊讶,只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仙君,请随我来。”

"请。"

我抬步跟在他后面,跟着他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灵池,最终在一扇石门前停下。

那弟子躬身退下,石门无声打开。

石室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般威严肃穆,倒是简洁得很。光线柔和,四角嵌有夜明珠,照得室内边角通明。正中摆有一张石案,案上搁着一卷竹简、一盏青瓷茶壶、两只杯子。茶壶里还冒着热气,仿佛特意备好了等着我这个客人来到。

案前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玄色长袍,以冠束发,面容俊俏,眉宇间自有一种超群脱俗的气度。可那气度并不逼人,倒像是如水一般沉静,却也如水一般深不可测。

此人便是墨渊。天地间真正的战神之一。

战神有三,折颜,瑶光,墨渊。

许是进去过久,我未曾发一言。

墨渊抬眼看我。

那目光从我眉眼滑到肩头,又从肩头落回眉眼,像是看了许久,又像只有一瞬。他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斟了一杯,然后将那只满杯推向对面。

"坐。"

我依言坐下。石凳微凉,隔着衣料依然能感触到清晰的冰凉。

墨渊没急着开口,只是慢慢饮茶。我便也等着,看那杯中茶汤澄澈如亮,热气袅袅升起,散在空中成了淡薄的白雾。

桃花无意落此间,薄雾轻散人世间。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墨渊才放下杯子,开了口:“折颜方才来过了。”

我没接话,待他继续说。

他又道:"他来托我两件事。第一件,过来看看我的小徒弟司音。你若是赶巧了,兴许见过他;第二件,便是替他照看一棵刚化形的桃树。"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流连,语气平淡:

"他说那棵桃树长了兩万年,自己开了智,悟了道,生得却比他见过的花神还招眼些。还说若是被人拐去做了炉鼎,他那坛酒就白浇了。"

我怔愣住,面上不显,轻缓放下茶杯,却在落桌时轻溅几滴茶水在手背上。

折颜这话……莫不是认真的?他将我托给了墨渊,像长辈托付外地的娘家人照顾晚辈一般。我化形不过一日,在他眼里怕还是和当年那株懵懵懂懂的小树苗并无两样。

可我已开智两万岁了,并非孩子。

我沉默片刻,开口道:"上神好意,晚辈心领。只是这恩,晚辈想自己还。旁人的庇护再好,终究不是我自己修来的路。"

墨渊看着我,神色未变,但我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赞许。

"悟道。莫不是无情道?"他说,"你可知是何物?"

"未历情劫,先断情根。斩断一切牵绊,得证大道。"

"那你知道,为何几万年来无人敢踏此道?"

我摇头。

墨渊将杯中余茶饮尽,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因为从未拥有过,便说放下,那叫自欺。从未拿起过,便说斩断,那叫怯懦。无情道的第一关,从来不是'断',而是'有'。"

“有则无,无则茫。”

他抬起眼来,带着些许指导:

"你有这份根骨,有这份心性,却没有这份经历。走来走去的,并不是无情道,而是逃避道。"

石室内安静了片刻。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随着心跳一起颤动。墨渊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起一圈一圈涟漪,将这些我自己未曾细想的念头搅了上来。

逃避。若真是逃避道,那我在逃避什么?

逃避折颜认出我后的种种可能,逃避不知如何还恩的窘迫,还是逃避化形这份因果带来的所有牵绊?我躲进人间,躲进书本,躲进闲散日子里,莫不是以为能把这因果磨平掉?

可因果无法磨平,只能还清。

因为果,果为因,相辅相成。懂了这个理,修为的桎梏裂了一口。

正当我要开口谢指教时,石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弟子仓皇来报,与墨渊轻声侧耳:"师尊,小十七跪在殿外,说是……说是她私自下山一事,请师尊发落。"

墨渊微微蹙眉。他站起身,对我点了点头:"你且稍待。"

说罢便出了石室。我坐在原地,听见殿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带着几分倔强的声音:

"弟子知错,甘愿受罚。三万遍冲虚真经,弟子抄就是。"

是司音。

是白浅。

草木植物修炼的最强点便是:只要有草木的地方,我皆可听到他们之间的交流。不论距离,只要我想要。

墨渊的声音响起:"三万遍。一字不许少,一笔不许漏。抄不完,不许出藏书阁。"

"是。"

然后便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脚步远去,渐渐听不真切了。

我坐在石室里,透过半开的石门望出去,恰好能看见殿外石阶上一个清瘦的背影绑着马尾远离此处。她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被风吹折的竹。

院中那株野桃树也是这样。歪歪扭扭地倚着墙,花却偏偏要开得热闹,一树粉白,半点不肯认输。

若是原剧,司音是受了水牢之刑的。

可这一回,瑶光没关她,墨渊也没动她。只是罚抄未变。

想来,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东西不变。该受的罚终究逃不过,可罚的方式却换了。就像流水冲刷石头,方向不改,路径却可以绕。

我站起身,朝石室门口走了两步。恰好白浅也在此刻回过头来,朝石室这边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似乎没料到这里还有人,微微一怔。我也顿住了脚步。

方才在瑶光洞府的石室里,未曾看清容貌,此刻也算看得清。

不愧是除了白真以外的狐狸美人。生得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间带着不属年龄的稚气,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还在为那三万遍经书犯愁。那双眼睛倒是清澈,引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