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电源找到之后的第三天,招待所的活动室里又坐满了人。这一次比平时人齐——不仅住招待所的人都来了,连山泉镇的齐思钧和陈琳也赶了过来。火树把找到备用电源的过程用投影仪投在活动室的白墙上,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齐思钧说:"所以我们现在面临一个选择——关还是不关。"
"关了,那些存档的版本可能会被释放。"火树站在投影旁边,"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毕竟四十多年过去了,系统状态我们无法完全确认。"
"如果关了之后那些版本都没了呢?"嘟嘟问。
"那就是消失了。永久消失。如果不开,他们至少还'存在',虽然只是数据状态。"
"那开着会有什么坏处?"
"不知道。"火树诚实地说,"备用电源是独立于主系统的。主系统已经关了,备用电源还在运行——它在供给什么,我们不完全清楚。也许只是维持那些数据,也许还连着别的什么。"
蒲熠星坐在靠墙的位置,听了所有人的发言。石凯说"我觉得该关,万一里面有人呢",黄子弘凡说"但万一没人呢",唐九洲和邵明明小声讨论了一会儿也没得出结论。JY靠在角落里安静地听,最后开口的时候只说了五个字:"关不关都行。"
刘小怂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就得有个能替所有人做决定的人。但这个人得担责任。"
"那就投票。"齐思钧说。"二十二个人加林蔓,二十三票。过半数就关,不过半数就先不动。"
投票进行得比想象中快。每个人在纸条上写"关"或"不关",折起来放进纸盒里。齐思钧一个一个打开念。
十五票"关",八票"不关"。过半数。
蒲熠星写的是"关"。他把纸条折好的时候想的是——如果那些存档的版本真的存在,哪怕只是数据状态,他们也在黑暗里待了太久。该出来了。
"明天去关。"他说。
第二天下午,五个人再次出发去了那棵老槐树的位置。这次多带了几样工具,包括一把新的扳手和一个便携式照明灯。雪已经化了大半,地面泥泞,但铁板的位置很好找。
蒲熠星第一个爬了下去。配电箱的绿灯还在幽幽亮着。他站在那个窄小的空间里,握着扳手,看着总开关上那个陈旧的拨杆。火树在上面指挥:"先确认旁边几个分开关的标识。你看中间那个——标着'存档单元',拨杆朝上表示通电。把它先拨下来,再关总闸。"
蒲熠星按顺序操作。存档单元的分开关拨下来的时候,那个绿灯闪了一下,但没有熄灭。然后他把总闸拨到了"关"的位置。
配电箱里的所有灯都灭了。空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水泥墙壁间回荡。然后——安静了大约五秒。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极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电流嗡嗡声,渐渐变弱,最后消失。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白光,没有人影,没有从地下涌出来的任何东西。
蒲熠星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总闸上。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松"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不是"轰"的一声,而是"嘘"的一声。
他从地下爬上来的时候,其他四个人都在上面等着。看到他出来,火树问:"怎么样?"
"关了。但什么都没发生。"
五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冬日下午的阳光照在泥泞的地面上,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汤圆蹲在那棵老槐树旁边,用手指摸了摸树皮上的刻痕。
"也许那些存档早已不在了,"林蔓轻声说,"也许它们只是等着被释放——但不是以'人'的方式。是以'记忆'的方式。"
"什么意思?"蒲熠星问。
"我的意思是——那些版本可能不会从地下走出来,但他们储存在里面的东西可能会被释放到外面。流回它们该去的地方。"
蒲熠星想到了一件事。他最近总感觉到胸口那阵温热——在听到石凯弹《秋天的风》的时候,在沈之衡的卡片背后看到压痕的时候,在找到备用电源的夜晚。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轻轻触动着。如果那些存档不是"人"而是"信息",那信息正在回到每一个人的身体里——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那些信息的载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温热。
"走吧,"他把铁板重新盖上,"回去等。如果有变化,自然会来。"
回县城的路上,天边的云层散开了,露出一片开阔的淡蓝色天空。蒲熠星坐在班车的最后一排,靠着车窗闭上了眼。他感觉到胸口那粒温热的东西在轻轻扩散,像是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把整个胸腔填满了一种很淡的暖意。
他睁开眼。窗外田野上的雪已经快化完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几只鸟落在田埂上,啄着泥土里的什么东西。
"蒲哥。"汤圆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他。
"嗯?"
"我忽然想画一幅大画。很大的那种。画那片山。"
"那回去买大画纸。"
汤圆点了点头。他把自己水彩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页面上写了一个标题:"山北·2026"。然后在标题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蒲熠星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汤圆专注的侧脸。这个年轻人从走进公寓之后就开始遗忘了,但现在他正在用画画的方式,把新的记忆一帧一帧地存下来。
班车在暮色中驶入县城。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芒在车窗玻璃上拖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车停稳之后,五个人下了车,沿着积雪半融的街道走回招待所。
活动室里的煤炉烧得正旺,水壶呼噜呼噜地响着。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摆弄一副新买的跳棋。石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调琴弦,黄子弘凡在帮嘟嘟整理她新借的一摞书。
蒲熠星走进活动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他。
"关了,"他说,"电源关了。没有异常。"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石凯弹了一个和弦——不是曲子,就是一个和弦,清亮的、开阔的。其他人慢慢地又动了起来,继续做自己的事。有人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蒲熠星接住了,坐下来喝了一口。
林蔓坐在她常坐的窗边位置上,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正在写第四十二章。她抬起头看了蒲熠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安心。然后她继续低头写。
那个夜晚和以前一样——煤炉的热气、茶水的温度、零星的交谈声、偶尔响起的琴弦拨动。但蒲熠星坐在其中,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像是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比之前清澈了一些,像是所有人的呼吸都顺畅了一点。
备用电源关了。存档被释放了。那些信息——不管是什么形式——正在缓缓地流回来。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薄薄的,碎碎的,在路灯的光芒里斜斜地飘落。雪落在招待所门前的台阶上,落在巷子里的枯树枝上,落在远处县城的屋顶上。
蒲熠星把热水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雪。然后他转身回了座位,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地图册,翻到了山北地区那一页。在云山的位置旁边,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圈——那个位置以后会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