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缺失的页面

林蔓写完《林芸的七轮》第二章那天，县城下了一场大雪。雪从中午开始下，到傍晚的时候积了厚厚一层，招待所门前的巷子里踩出了一串串脚印，又被新雪重新覆盖。

她坐在活动室的窗边，把刚写完的手稿又读了一遍，然后用铅笔在页边加了一句注。整间活动室暖融融的，煤炉烧得正旺，水壶在炉面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火树和郭文韬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研究沈之衡日志的复印件。他们把被撕掉的页面周边残留的碎片扫描到了电脑里，试图通过残留的纸纤维和装订线间距推断丢失内容的主题。

"最后几页的残留碎片上有几个词我能辨认出来，"火树把电脑屏幕转向蒲熠星，"你看这里——这一行残留下半截字母，连起来可能是'通道'。这一行留下了'运行参数'的'运行'两个字。所以被撕掉的页面很可能记录了设施的具体运行参数，包括通道切换的周期和条件。"

"能复原吗？"

"不能完全复原。但根据上下文，我推测那段内容里还包括了'第七号设施的备用电源位置'。因为前面几页提到了供电系统，到最后一页突然断了，内容没有完结。也就是说——沈之衡把备用电源的位置也撕掉了。"

"他不想让别人找到备用电源？"

"或者他只希望特定的人找到。比如林芸。"火树推了推眼镜，窗外的雪光照得他的镜片反着白光，"设施是六十年代建的，七十年代改造。那个年代的地下工程都有备用电源，一般藏在主体结构之外的独立位置。如果找到了备用电源，就算主供电系统关闭了，某一部分设施可能还会运行。"

蒲熠星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残缺的字母碎片。"有没有可能——主系统关闭之后，那些'版本'被储存在某个依赖备用电源运行的子系统里？"

火树沉默了一下。"有这个可能。如果主系统关闭了，但备用电源还在供电，部分数据可能不会被彻底删除。只是暂时'休眠'。"

"那如果我们找到备用电源的位置，"蒲熠星说，"就能找到那些被存档的版本？"

"理论上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蒲熠星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积起的新雪，白色的、蓬松的、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吸走的雪。他在想——如果那些存档的版本还存在于某个子系统里，那他们是从哪里来、是什么状态、还能不能"醒"过来？

"沈之衡不会平白无故撕掉那几页，"郭文韬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他一定把备用电源的位置留给了某个人。如果林芸是那个人，那她可能留下了自己的记录。"

"林芸的记录……"蒲熠星转头看了一眼林蔓。她正坐在角落里修改手稿，对窗外的雪和刚才的对话浑然不觉。

"我去问林蔓。"他说。

林蔓听完他的来意之后放下了笔。她想了一会儿。"我在503的房间里翻到过一些零散的纸片——那时候我以为是别人乱扔的，没仔细看。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回了房间，过了几分钟拿了一个小铁盒回来。铁盒的盖子已经锈了，打开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碎纸片，大小不一，有的只有硬币大小，有的有巴掌大。

"我以为这是别人留下的废稿，就收起来了。"她把铁盒放在桌上。

蒲熠星和火树凑过来看。纸片上的字迹和沈之衡日志上的不同，更纤细一些，笔画的转折更柔。火树把纸片在桌面上拼了一下——有几张的边缘是连续的，可以大致拼出一个段落。

"……备用系统位于主设施东北方向约两百米处。入口隐蔽，用——"

后半截没了。另一张碎片上写着：

"……不必担心完全关闭。只要备用电源不切断，存档数据就不会丢失。我在外部留了标记。是一棵——"

又是一个断句。标记是一棵什么？树？石头？铁丝网？

"她也在留线索，"火树把拼好的碎片拍了照片，"和沈之衡的方式一样。两个人各自留了一部分信息。"

"所以要找到完整的备用电源位置，"郭文韬说，"需要把沈之衡的日志和林芸的碎片合在一起看。"

"但林芸的碎片缺太多，"蒲熠星看着桌上那些不完整的纸片，"有些可能已经彻底丢了。"

"那我们就去设施外面找。"林蔓忽然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林芸说她在外面留了标记——'一棵什么'。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标记，就能找到备用电源的入口。"

蒲熠星看着她。林蔓的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坚定的光。

"你也要去？"他问。

"她是我在写的人，"林蔓把铁盒盖上，"我想亲眼看到她留下的东西。"

出发那天，雪停了。云开雾散，阳光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睛发酸。五个人——蒲熠星、郭文韬、火树、林蔓、汤圆——坐上了开往山北方向的班车。汤圆是临时决定加入的，他说"我最近画太久的室内了，想到外面走走"。

车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岔路口。火树对照着拼凑出的碎片信息，确认了方向——主设施入口在山北方向约两公里处，备用电源应该在其东北侧。他们沿着一条被雪覆盖的小路走了大约半小时，到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

雪地里有痕迹。不是人的脚印——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留下的，但形状不规则。火树蹲下来看了看，说是"野猪拱过的痕迹"，跟他们的目标无关。

他们在这片区域来回走了两圈。汤圆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周围的树。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下来，指了指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的一棵树。

"那棵树的形状，"他说，"和旁边的不一样。"

蒲熠星走过去看了看。那是一棵老槐树，比周围的树粗很多，枝干虬结。树根部分有一块树皮被剥掉了，露出浅色的木质，上面隐约能看到几个旧刻痕。他蹲下来用手扫掉积雪——刻痕是数字，很浅但清晰："S7-B-2"。

"找到了。"他说。

顺着那棵槐树再往东北走了大约五十米，地面出现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凹陷。被积雪覆盖着，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地面不平。火树用靴子踢开了表面的雪，露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铁板边缘有一圈铆钉，正中央有一个拉环。

"拉环是好的。"火树拉了拉，铁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没有完全打开。锈得太久了。

石凯不在，没有撬棍。蒲熠星和郭文韬一起用手掰着铁板边缘，林蔓和汤圆帮忙推。几个人用了十几分钟，铁板终于"嘎"一声松动了，被整个掀开。

下面是一个窄小的空间，大约两米深。有铁梯子通下去，梯子没生锈，说明材质经过特殊处理。火树打着手电筒照了照下方——大约两平米的水泥房间，墙壁上嵌着一个配电箱模样的金属柜子。

"备用电源。"火树第一个爬了下去。

配电箱的柜门是锁着的，但锁很旧，他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撬开了。里面是一排开关和几个指示灯。其中一个指示灯还亮着——极弱的绿光，在黑暗里幽幽地闪烁。

"还在供电。"火树的声音里有克制的激动，"四十多年了，还在运行。"

蒲熠星也爬了下来。他站在窄小的空间里，看着那盏微弱的绿色指示灯。沈之衡和林芸在四十多年前留下的这个系统，一直静默地运行着，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能关闭吗？"他问。

"可以。"火树指了指配电箱最下方的总开关，"但我建议先确认一下：关闭这个电源之后，存档数据可能会被释放。如果那些'版本'是以数据形式储存在这里面的——关掉电源，他们就真的没了。"

"那先不要关。"蒲熠星说，"我们先把这件事记下。等搞清楚那些存档到底是什么状态，再做决定。"

火树点了点头，把配电箱的柜门重新合上。他用手机拍了照，又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位置坐标和指示灯状态。

五个人从地下爬上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蒲熠星站在那棵老槐树旁边，看着铁板上方的积雪慢慢融化成水珠，沿着铁板的边缘滴落下来。

备用电源还在。存档可能还在。那些消失的人，可能只是睡着。

"先回县城吧，"他把铁板重新盖上，用周围的浮土和碎石掩了掩边缘，"回去整理一下信息，再决定下一步。"

五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雪地在脚下嘎吱嘎吱响着，汤圆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好几次那棵老槐树。他在看那棵树的形状，记它在冬日下午阳光里的轮廓。

回程的班车上，蒲熠星靠着窗闭目养神。他闭着眼的时候，在脑子里把现有的信息拼成了一张图——沈之衡改了系统逻辑、加了最终问题、撕掉了日志的关键几页。林芸写了碎纸片、留了外面标记、把备用电源位置藏在了树皮刻字里。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为后来的人保留了退路。

现在他们找到了备用电源。剩下的问题是——要不要关。

他睁开眼。窗外阳光正好，雪后的田野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淡金色。

不急。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