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画室和热茶

第二天上午，蒲熠星陪着汤圆去了县城一中。学校在县城东南角，灰白色的围墙围着几栋教学楼，操场上的草坪枯黄了，但跑道上有人在跑步。

美术画室在主教学楼的三楼。推门进去，里面比汤圆想象中的要宽敞——画架排了两排，墙上贴满了学生的作业和学生临摹的静物。阳光从朝南的大窗户涌进来，把画室照得通亮。

方远老师已经在里面了。他正在整理颜料盘，看到汤圆和蒲熠星进来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画架。

"坐那儿。光线好。"

汤圆走过去坐下来，把带来的水彩本子放在画架上。他环顾了一圈画室——墙上贴的作业里有素描、水粉、速写，有几幅画得特别好，静物的体积感很扎实。他盯着其中一幅看了很久。

"那是高二学生的作业，"方远走到他旁边，"画的是教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试试画同一个角度。"

汤圆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没有用现成的水彩本子，而是从方远递过来的速写本上撕了一张纸。他盯着画室角落那个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里面露出一卷卷纸和几根画笔。他用铅笔开始勾轮廓。

蒲熠星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他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汤圆画画。汤圆起稿的方式很特别——他从铁皮柜的铰链开始画，一点一点往四周扩。方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有意思"的神色。

画了一个小时。汤圆画完了第一版铅笔稿，柜子的透视、阴影的走向、门缝里露出的那卷纸的弧度都准确。方远凑近看了看，然后说了四个字："手很稳。"

"还行。"汤圆放下铅笔。

"如果你愿意，每周可以来画室待两次。没有学费，帮我整理一下颜料就行。"

汤圆转过头看他。方远的表情认真，不是客气话。

"好。"汤圆说。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两个人沿着县城主街往回走，路过那家画廊，蒲熠星指了指橱窗："你要不要再把画放那儿试试？"

汤圆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先不急。我想再画几幅不一样的。有了更多画再说。"

"行。"

中午回到招待所，石凯和黄子弘凡正在后院试新练的合唱曲。石凯拨着和弦，黄子弘凡站在他旁边唱副歌。声音从院子里飘进厨房，嘟嘟正切着菜，跟着调子轻轻晃脑袋。唐九洲和邵明明从书店带回来几本杂志，摊在前台桌上翻，偶尔讨论一句"这篇写得不错"。

蒲熠星在厨房盛了一碗粥，端着走到后院台阶上坐下。粥是热的，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微甜。郭文韬从活动室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汤圆画室定了？"

"定了。每周去两次。"

"挺好。"郭文韬也端着一碗粥，两个人并排坐着喝。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在院子里，几片枯叶被风从隔壁院子的树上吹过来，落在脚边。

"县城这边的安排差不多定了，"郭文韬喝了两口粥之后说，"石凯下周去文化馆的社区演出，林蔓的书稿再写几周应该能成初稿。汤圆有了画室。JY的棋牌室生意上正轨了。火树那边……"

"火树怎么了？"

"他和何运晨在聊一件新事。好像在联系省里的一个什么单位，做地下设施的资料整理。他说既然有了沈之衡的线索，不妨顺着查一查能不能找到更多的档案。如果能找到原始设计图，就能彻底弄清楚那个设施是怎么运转的。"

蒲熠星想了想。如果火树能查到更完整的工程记录，那不仅是对他们自己经历的印证，也能让那些依旧留在设施里的"版本"——如果还有的话——有更大的可能性被找到。

"他想查就让他查。我也想知道沈之衡当年到底是怎么设计的。"

"我帮他一起找。"郭文韬说。

粥喝完了。两个人把碗送回厨房，走到巷子里活动了一下。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贴了一张新打印的告示——"招待所交流会·每周六晚七点·一楼活动室"。下面是齐思钧用笔加的一行小字："带东西来分享，不带也行。"

"交流会？"蒲熠星看着那张告示。

"齐思钧昨天贴的。他说觉得大家住在一起但是各忙各的，得有个固定的时间聚一聚。"郭文韬说完，顿了顿，"我觉得这想法还行。很多人刚到一个新地方，最怕的就是失去联结。"

"那我们周六去吗？"

"去。"

周六晚上七点，活动室里坐满了。石凯抱着吉他坐在角落，黄子弘凡靠着墙站在他旁边。汤圆带了他的水彩本子，正在给对面的人看他新画的一幅——一中画室里的那个铁皮柜，上色版。比铅笔稿多了层次感，柜门的锈迹、铁皮的反光、纸卷的暖白都画出来了。围观的几个人看得认真，有人问"这是在哪画的"，汤圆说"在学校的画室"，语气平常却藏不住一点点骄傲。

林蔓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旁边的小桌上摊着她的笔记本。她已经写到了第五章，有人问她写完了准备怎么处理，她说"想试着找出版社，但也不急，还没写到最后"。

JY和刘小怂搬了一箱水果来，苹果和橘子，放在活动室正中的桌上，人人可以拿。少帮主在旁边泡了一壶热茶，茶杯排了一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香和橘子的香味在活动室里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蒲熠星坐在门边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看着满屋子的人——各自在聊各自的事，声音不高不低地汇成一片。郭文韬坐在他旁边，正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的地质图在翻。蒲熠星侧头看了一眼封面，书名是《山北地区地层结构概览》。

"你真打算帮火树查资料？"

"嗯。这个目录里有提到'山北地下工程'的岩层数据。如果能找到对应的档案，就能从地质层面分析那个设施的位置和范围。"

"那会不会查到别的什么？"

郭文韬抬头看了他一眼。"别的什么？"

"比如——那个设施是不是只有山泉镇这一处？还是说，整个山北地区可能有多个类似的入口？"

郭文韬沉默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书。"我不知道。但如果有别的入口，那里面可能还有别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蒲熠星把茶杯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杯沿。"你觉得会不会有？"

"有没有，得查了才知道。"

那天晚上的交流会持续到十点。石凯弹了三首曲子，黄子弘凡唱了一首新写的歌。林蔓读了小半章她刚写完的段落，整个活动室安安静静地听。汤圆给大家看了他的速写本，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就有人"诶"一声。活动的最后，齐思钧把一张大白纸贴在墙上，让大家写自己下周想做的事。

字迹五花八门地填满了白纸。有人写"学做一道新菜"，有人写"把借的书看完"，有人写"下周再画一幅"。蒲熠星拿起笔，在白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查一下山北地区的地下工程分布。"

他放下笔，退后两步看了看那行字。字不显眼，夹在其他人的愿望之间。但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一个新的方向——那条从沈之衡的图纸延伸出来的线，还没有走到尽头。

散场的时候，大家把椅子收好，把茶杯洗干净。蒲熠星走在最后面，把活动室的灯关掉了。走廊里的夜灯亮着暗黄的光，他上楼梯的时候，感觉口袋里那张沈之衡的卡片似乎又温了一下。

他停了一步，把卡片掏出来。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卡片上那行字上——"能走出迷宫的人，不需要答案。你本身就是答案。"

他把卡片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但他感觉到指腹下面有一个极微小的凹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他凑近了看，在月光下隐约辨认出几个极浅的字母，像是用圆珠笔在没有垫纸的情况下用力写的，笔迹几乎看不见。

"Y…U…"他努力辨识了一下，字母不多，像是缩写。但光线太暗了，他看不清完整的内容。

他把卡片小心地收回口袋里。明天，借着日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