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熠星在草地上坐了很久。久到石凯跑过来拉他站起来,久到齐思钧开始清点人数,久到黄子弘凡捡了根树枝开始在地上画沙画。
第一批走出来的"旧版本"住客们坐在林子边缘,有人靠着树干休息,有人拿了树洞里剩下的水和饼干。他们不怎么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重获新生的平静。林蔓坐在其中一棵树下,身边围着几个第四轮和第五轮认识她的人。
蒲熠星走过去的时候,林蔓正在喝一瓶水。她喝得很慢,像是要让每一口水都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谢谢你。"她看着蒲熠星说。
"谢我什么?"
"敢坐那张椅子。"她放下水瓶,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我走到控制台大概有十几次了。每次椅子前面我就停下来。我不敢坐,因为我怕万一答错了,一切重来。我太累了,再来一轮我会疯掉。"
"但你每次都留下了便利贴。"
"对。"她笑了笑,"我告诉自己,如果我自己不敢,那就给别人留条路。总有一天有人比我胆子大。"
蒲熠星在她旁边坐下来。他透过树叶间隙看天空,蓝天白雾,鸟飞过。
"你最初是怎么走进公寓的?"他问。
林蔓沉默了一会儿。"我调查失踪案。"她说,"2024年夏天,这片林子里有十几个徒步的人失踪了。我家人认识其中一个人的家属,托我帮忙查一查。我进林子走了三天,然后在地下找到了那扇门。我以为那是防空洞。"
"然后你就出不来了。"
"走进去的第一个小时我就想出来了,但回头路已经变了。"她说,"我在里面待了不知道多久。第四轮的时候我遇到过一个男的,他教我怎么用石头在墙上刻字做标记。后来他消失了。我在第六轮的时候发现了他留下的一个本子,才知道他其实第一轮就死过了,后面都是他的版本。"
"他叫什么?"
林蔓看着远处,想了一下:"他没留名字。但他在本子封面上画了一只猫。可能他的名字跟猫有关。"
"汤圆?"蒲熠星想起204日记里提到的那只猫。
林蔓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有一本日记提到了。说写日记的人养过一只猫叫汤圆。"
林蔓笑了,笑得很轻。"那就是他。第四轮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唯一记得的上一轮的事情就是他有一只猫。但他不记得猫长什么样了。他说他可能是在用猫的名字提醒自己——'我还记得什么'。"
蒲熠星从口袋里掏出那本204的日记。深棕色硬皮封面,边缘已经磨损了。他递给林蔓:"这是他的日记。"
林蔓接过去,翻了几页。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潦草的字迹,表情慢慢变了。她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写着"他们有人在说谎"。
"这一行字,是他最后一轮写的。"她说,"他写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我记得他后来从503消失的。他没有再回来。"
她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
蒲熠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回人群里去。
齐思钧已经点完了一遍人。22个人全部完好——从通道里走出来的张颜齐、潘宥诚、吴泽林、李晋晔、嘟嘟都安然无恙,林蔓也出来了。加上从树冠下来的十个人、从通道里找到的四个人、从控制台房间里出来的人——所有人都在草地上。
"还差一个人。"齐思钧数完第二遍之后说。
"谁?"
"203的人。从来没有人住过203。但刚才那些小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203的门也开了。有个人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林子里走了。我没看清他是谁。"
蒲熠星往林子边缘看了一圈。草地上站着新出来的近百号人,他认不全。但齐思钧说的"往林子里走的人"——他忽然想到了204日记封面上的那个磨损的边角,想到了那只叫汤圆的猫。
他穿过人群,朝林子方向走了几步。在林子和草地交界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个子挺高,穿着深灰色的卫衣,正弯腰在摘一朵野花。那人摘了花,直起身来,转过头。
蒲熠星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眼睛是棕色的,鼻子很挺,嘴角带着一种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的笑意。那人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晃了晃手里的花。
"嗨,"他说,"你是——"
"蒲熠星。"蒲熠星走近了几步,"你是203的人?"
"哦,是。"那人把花收进口袋里,"我住203。但从来没跟你们碰过面。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纸条,没有钥匙,什么都没有。我推开门想找人,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然后墙壁开始移动,房间门变成了通道。我在通道里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到刚才,门开了。"
蒲熠星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很轻快,但蒲熠星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走了很久很久。在这栋公寓里走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有遇到任何人。
"你叫什么?"他问。
那人笑了一下:"我不太确定。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不过我的枕头底下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叫汤圆'——我就当那是我的名字。"
汤圆。
蒲熠星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伸出手去,握了握对方的手。汤圆的手是温热的,掌心有一层茧,像是握笔很久留下的。
"走吧,"蒲熠星说,"草地上有吃的喝的。大家都在。"
汤圆跟着他走回了草地。阳光明媚,草叶上的露水已经干了。石凯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林间的小溪,正蹲在溪边洗脸。黄子弘凡在生第二堆篝火——虽然白天用不上火,但他就是喜欢生火。火树坐在树洞洞口,身边围了好几个"旧版本"的住客,像是在给他们解释什么物理原理。周峻纬和何运晨并肩站着说话,语气轻松。
JY和刘小怂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少帮主靠在他们旁边,手里拿了一根草茎在嘴里叼着。罗予彤在到处拍照——她拍天空、拍树冠、拍草地、拍人群。快门声清脆地响着,在一片安静中格外好聽。
唐九洲和邵明明坐在草地斜坡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邵明明指着天上的云对唐九洲说了句什么,唐九洲仰头看天,然后笑了。
郭文韬站在草地最高处,背着手,看着远方的山脉。蒲熠星走上坡顶站到他旁边。
"在看什么?"
"公路。"郭文韬抬了抬下巴,"那条公路。沿着它走,大概一天能走到最近的镇子。从镇子可以坐车到更大的城市。"
"你想去吗?"
郭文韬没回答。他看着远处,风吹着他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想。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这些人,"郭文韬看了一眼坡下的草地——近百号人散坐在各处,"他们什么记忆都没有。他们需要人帮忙。至少帮他们搞清楚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蒲熠星点了点头。他站在坡顶,阳光把他从头到脚照得暖融融的。风从山谷那边吹来,带着更远处炊烟和人家生活的气息。
"那我们留下来帮他们。"蒲熠星说,"帮完了再走。"
"好。"
两个人站在坡顶看了很久。远远的公路上,那辆车已经开过去了,消失在山的另一侧。但公路还在,连通着外面的一切。
蒲熠星从口袋里掏出了那罐热巧克力粉。铁罐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的。他拧开盖子,把粉末倒了一些在手掌心,递到郭文韬面前。
"尝尝。真的可可。"
郭文韬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他沉默了片刻,说:"甜的。"
"真的东西都有味道。"蒲熠星把盖子拧回去,放回了口袋里。
他转身走下坡顶,朝草地中央走去。阳光在他的旧卫衣上洒了一层金边,帽绳在风里轻轻晃动。
草地上,22个人加上近百个重获自由的人,都在阳光下。
那扇金属门——出口的门——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去,照透了走廊,照到了控制台房间的深处。椅子上的红光灭了。屏幕也灭了。整个系统正在慢慢地、安静地停止运转。
而门外的世界,金色的、温暖的、有风有树有天空的世界——敞开着,等着所有人走出去。
蒲熠星走到草地中央,抬起头。天空蓝得让人想眯眼。云层薄薄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走吧,"他对所有人说,"我们回家。"
然后他朝那条公路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身后是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踩着落叶,踩在阳光里。
风从山谷吹过来,把所有声音都卷在了一起。
故事的第一部,到这里暂时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