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无声证词

消毒水气味混杂着纸张陈旧的霉味，缓慢弥漫在疗养院新院区的走廊。

苏知许跟着陆骁走入精神康复中心主楼。自从上次旧荒楼坠楼案结束后，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总忍不住想起沈砚面对旧病区时异样的神态。没想到时隔三天，警情再次和这家疗养院产生交集。

前台护士见到警方，神色紧绷：“307病房的患者不见了，早上查房发现床铺冰冷，监控显示昨夜凌晨独自离开病房。”

这名患者名叫周淼，患有解离障碍，语言表达能力受损，很难完整叙述事情，平日里极少主动外出。

“什么时候发现失踪？院内各个出入口全部核查了吗？”陆骁开口询问。

“一早发现就搜寻了院区内部，新院区所有通道、花园、活动室全部找遍，没有踪迹，只有通往后山旧荒楼的小门监控出现盲区。”

苏知许听到后山旧荒楼，下意识转头环顾四周。

沈砚已经先行一步站在走廊窗边，目光望向远处山林方向，静静伫立。

察觉到视线，他回过头。

“患者大概率走向旧院区方向。”

苏知许走上前，顺势提出不一样的想法：“不一定，周淼行动缓慢，旧院山路难行，也有可能躲在新院区某个隐蔽角落。我们兵分两路，一队留在新楼继续搜查，一队前往后山。”

“直接重点排查旧荒楼。”沈砚语气笃定。

又来了。

总是第一时间锁定最极端的可能性。

苏知许微微挑眉，习惯性开启争辩：“沈老师，办案不能优先假定最坏的路线。周淼心智不稳定，害怕荒凉环境，选择荒楼躲藏的可能性并不高。我们应当均匀分配警力，避免遗漏。”

“她潜意识向往旧病区。”沈砚平静回应，“解离障碍患者，常会被承载过往记忆的地点吸引。”

“这只是理论推测，不能当成侦查依据。”苏知许不肯退让，“我们要依靠证据，不是心理上的主观推断。”

两人低声争执几句，陆骁无奈打圆场，最终敲定方案：两组人马分开行动。苏知许留守新院区逐层排查，沈砚带人前往后山旧荒楼搜寻。

分开前，苏知许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提到旧病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依旧无法掩藏。

新院区楼层繁多，走廊安静，时不时传来病房内细微的声响。

苏知许带着两名警员，一间间查看空置储物间、安全通道、露台。连续搜寻两个小时，没有找到周淼半点踪迹。

对讲机里传来沈砚的声音，语气平稳：“旧荒楼三楼，找到人了，状态稳定，没有受伤。”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同时苏知许心底不得不承认，沈砚的判断再次成立。

半小时后，众人带着周淼回到主楼诊室。女孩蜷缩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面对任何人的询问都闭口不言，眼神躲闪，无论怎么引导，始终无法开口说话。

护士低声解释：“她受到刺激就会失语，只能依靠书写板简单交流。”

苏知许拿出纸笔递过去，耐心引导：“昨天夜里，为什么要独自去后山旧楼？”

周淼笔尖颤抖，许久，只写下短短四个字：有人找我。

“是谁？长什么样子？”

任凭如何追问，女孩再也不肯动笔，只是埋着头瑟瑟发抖。

线索一时卡住。

诊室门外，沈砚缓步走入。他没有着急问话，只是安静站在一旁观察周淼细微的肢体动作。

“她不是自愿前往旧院。”沈砚缓缓开口，“是被人诱导。对方清楚，旧院区监控失效，适合私下见面。”

苏知许蹙眉：“可她无法描述对方信息，相当于没有证词。”

“无声，不代表没有线索。”沈砚目光落在女孩手腕一道新鲜浅淡划痕，“对方和她接触过。我们可以调取最近一周新院区外部来访登记。”

苏知许立刻安排队员调取访客记录。

等待资料的间隙，诊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知许抓住机会，轻声开口：“你好像格外熟悉解离障碍患者的行为模式，普通刑侦接触这类病例并不算多。”

这又是一次试探。

沈砚抬眼，目光和她相撞，短暂沉默：“曾经阅读过大量相关病案资料。”

回答滴水不漏，却依旧没有任何实质信息。

苏知许轻轻叹气：“沈砚，很多次我都觉得，你知道的东西，远不止表面展现出来的。如果你遇到什么难以言说的事，不必一直独自扛着。”

话语带着真切的善意，不再是搭档间单纯讨论案情。

沈砚瞳孔微动，没有应答，转头望向窗外连绵的后山。

访客登记记录很快调取完成。

层层筛选后，一名定期来院区探望亲属的中年男人进入警方视线。近期他多次借口探访，刻意靠近307病房。

小队迅速实施传唤。起初男人矢口否认深夜接触周淼，直到技术人员恢复院区边角一处隐蔽监控，拍到他偷偷引诱周淼离开病房、往后山方向走去的画面。

证据摆在面前，男人终于坦白真相。

他多年前和周淼家人存在经济纠纷，一直怀恨在心。得知女孩患病、沟通困难，便打算私下找到她，试图逼迫其家人偿还债务。他知道周淼惧怕陌生人，特意选择无人监控的旧荒楼见面，打算私下施压。

昨夜见到荒凉旧楼环境，周淼情绪崩溃失语，男人担心闹出大事，匆忙独自离开，将女孩留在原地。

案件真相大白，不存在绑架与暴力伤害，后续交由疗养院和家属沟通处理。

傍晚时分，夕阳斜斜照进疗养院大厅，警员陆续返程。

陆骁先行带队离开，大厅余下苏知许与沈砚二人。

“又一次，是你的推断先一步锁定方向。”苏知许率先打破安静，语气坦然，“之前总爱和你争辩，现在慢慢发现，你的直觉并非凭空而来。”

“直觉依托大量细节支撑。”沈砚淡淡回复。

“但关于疗养院，关于精神疾病相关的一切，你总是过于敏感。”苏知许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我迟早会弄明白，你和这片地方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渊源。”

沈砚静静看着她，许久，扯出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笑意：

“或许等时机到了，不用你费力探寻。”

简短一句话，留下无数悬念。

两人走出疗养院大门，在路口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