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凤帮回到宫中时天边已经泛了蟹壳青。夏知予在密道的转角处停了片刻,贴着冰凉的石壁听外面的动静。巷子里只有早起的鸟在叫,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咳嗽声,那些生面孔似乎还没上工。她抓住这个空档无声钻出铁门,将密道入口恢复原状,一路提气疾行回到朝阳殿后墙翻入。春桃正在廊下打盹等她,见她回来了赶紧将一件披风递过来,

公主您快进屋,今早风凉
夏知予接过披风裹住身子,压低声音问,
昨夜有人来过没有?


没有
春桃摇头,一面替她解开沾了露水的外衣,一面低声回话,

皇后娘娘那边没来人,太傅也没派人来催功课。倒是张府昨儿夜里差人送了盒点心过来,说是张小姐亲手做的桂花糕
夏知予接过食盒,底下压着张婉容邀她去相府的纸条。她将纸条看了两遍,嘴角微微一弯。春桃凑过来瞥了一眼,识趣地没问,只手脚麻利地把凉透的热水换了新的,端到妆台前伺候夏知予净面。
夏知予望着铜镜中春桃替她梳发的侧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些旧事。春桃是七年前被分到朝阳殿来的,那时候她还不叫春桃,叫小环,才十二岁,瘦瘦小小的一个,分来那天瑟瑟缩缩地跪在殿前磕头,连话都说不利索。夏知予起初没怎么注意她,只当是个寻常的小宫女。直到有一次夏知予深夜从密道回来时被这个小丫头撞了个正着——那时候她还不太熟练,翻窗的时候踢翻了窗台上的一只瓷瓶,碎响惊醒了睡在偏殿的小环。
小环举着灯过来看见窗边站着个黑衣人,吓得手里的灯差点摔了。夏知予摘了面巾露出脸来,两人四目相对,小环僵在原地愣了足足五息。然后她忽然扑通跪下去,把灯笼往地上一扣遮了光,声音发抖却压得极低,

公主殿下快些藏好,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夏知予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丫头靠得住。后来她才慢慢了解到小环的家世——父亲原本是京郊一个私塾先生,因得罪了当地一个豪绅被人构陷入狱,不到一年便死在牢里,母亲带着她和弟弟流落街头病饿而死,她才八岁的弟弟被人牙子拐走不知去向,她自己则被卖进宫做了杂役。夏知予听完沉默了很久,后来托了人暗中查访了好几个月,才在河北一处庄子里找到了那个被转卖了好几次的弟弟,花钱赎出来安置在了青凤帮名下一处安稳的庄子上。那事她没跟春桃多说,只告诉她"你弟弟找到了,好好地活着",春桃哭了整整一个时辰,从那以后便把她这条命都拴在了夏知予身上。
夏知予信她,比信这宫里任何人都多。这些时候她深夜出入密道的所有遮掩,十次里有九次是春桃替她挡的。这个从前连话都不敢说利落的小宫女,如今已经练出了一套铜墙铁壁般的圆谎功夫——皇后娘娘派人来问就答"公主歇下了",太傅催功课就说"公主昨儿挑灯读到半夜今早贪了会儿眠",碰上实在推不掉的召见便装病、装困、装身子不适,一套套滴水不漏。朝阳殿里里外外打扫的粗使宫女也都是春桃一手挑过来的,个个嘴巴严实,夏知予不在时整座殿就跟个铁桶似的谁都敲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