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浔城。
入秋之后,浔城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暮色沉沉压覆在老城的屋瓦之上,巷弄里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晚风卷着街边梧桐的落叶,掠过一排排青砖高墙。周家大宅就坐落在城南的巷尾,宅院阔大,朱漆大门斑驳,院墙高耸,平日里门庭往来不算热闹,却也是本地小有名气的一户人家。
这一夜,本该和往日一样归于沉寂。
夜半子时,一声凄厉的惊叫,骤然划破了宅院的宁静。

死人了!老爷,周满仓他死了!
是周家的佣人阿桂,她本是夜里起身去后院如厕,路过西跨院周满仓的卧房,只听见屋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伸手推了推房门,门是从里面闩死的,推不开。阿桂心头一紧,连忙拍打着门板高声呼喊,屋内却没有一丝回应。
她慌忙跑回主院,叫醒了周家的主人,周满仓的父母。老两口披衣慌忙赶来,一众佣人也纷纷被惊醒,举着油灯火把,团团围在西跨院的卧房门外。
众人七手八脚,合力撞开了紧闭的木门。
房门轰然敞开,油灯的火光涌进屋内。
床榻之上,周满仓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仰面躺在被褥当中,双目紧闭,面容平和,就好似只是沉沉睡去一般。身上的衣袍整齐,没有凌乱撕扯的痕迹。床帐垂落,屋内桌椅摆放得井然有序,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打翻的器物,也不见血迹。窗户牢牢扣死,窗栓完好,整个房间,是一处完完全全的密室。
周父周母扑到床边,伸手去探儿子的鼻息,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人已经没了气息。
周母当场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周父强撑着心神,伸手细细查看儿子的躯体。从头至脚,一寸一寸地查验。没有刀砍的伤口,没有绳索勒过的紫痕,没有棍棒击打留下的淤青,身上找不到半点外伤。
“快,请郎中!快把城里的老郎中请来!”周父颤抖着下令。
没过多久,城中的老郎中匆匆赶来。油灯之下,老郎中蹲在床边,伸手搭脉,又掰开死者的眼睑,查看瞳孔,翻看口鼻,按压胸腹,反复检查周身皮肉。一番查验下来,老郎中眉头紧锁,满脸的困惑。
“奇怪,实在是奇怪。”老郎中放下手,摇了摇头,“周身不见伤痕,脉象全无,体表也不见中毒的斑疹、溃烂。看模样,不像是暴病而亡,也不是外力加害。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死状。”
周母哭得浑身发抖:“郎中,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一个人,夜里还好好的,怎么一觉就没了?”
老郎中沉吟许久,只能叹气:“老朽看不出来。看不出病灶,看不出伤痕,这死因,实在难以论断。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的时候,佣人阿桂,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脸色惨白,嘴唇止不住地哆嗦。

老爷,太太,我……我方才起夜的时候,看见了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阿桂身上。
阿桂的身子不住发抖,回忆起方才夜里所见,依旧心有余悸

方才我去后院,路过这卧房的窗下。夜深天黑,月光淡淡的,我就看见,窗子外面,飘过来一道白影子。那影子高高的,白白的,没有脚,就那么浮在半空,飘来飘去,也听不见脚步声。我吓得不敢出声,就那么盯着,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白影一下子就消失在了院墙那边。我还以为是我眼花,可现在满仓少爷死了……难不成,是厉鬼找上门来了?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光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周家上下,瞬间炸开了锅。
周满仓这个人,在浔城本地,名声算不上好。他并非安分守己的本地人,常年四处游荡,足迹踏过国内各地,甚至还远渡重洋,去过海外诸国。他是个惯偷,专挑名贵的古董、玉器、字画下手,偷过不少价值不菲的珍宝。这些年,他手里积攒下不少来路不明的赃物,为人性情刻薄自私,贪得无厌。在外,他得罪过无数失了宝物的人家;回到家中,也丝毫不会顾及亲情,常常算计自家亲戚,巧取豪夺,霸占旁人的财物,家里不少人都对他积下满腔怨怼。
也正因如此,阿桂所说的“厉鬼索命”,瞬间就在周家上下传开。
周父周母听完阿桂的证词,心里更是惶恐。老两口心里清楚,儿子这一生,做过太多亏心坏事。他们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念头:莫不是偷盗得来的冤魂,寻上门来索命了?
“定是满仓作恶太多,损了阴德,才招来鬼怪报应。”周母喃喃自语,泪水不停滚落,“这世上,真的有冤鬼讨债啊。”
周父脸色铁青,心中也是万般纠结。他心里,其实藏着一丝隐隐的怀疑。儿子死得太过离奇,密室之中,毫无伤痕,难不成是家里的人下的毒手?可一想到阿桂亲眼看见的白衣鬼影,那股怀疑,又被鬼神之说压了下去。
若是人做的,怎么会凭空出现飘在窗外的鬼魂?
老两口惶惶无措,当下便打定主意,要请道士过来作法驱邪,超度冤魂,平息厉鬼的怒火。
“快去,托人去请城西的王道长!听说他法力高强,能驱鬼镇邪!”
家中的下人不敢耽搁,连夜出门,四处寻人。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巡捕房。
周家出了人命,无论如何,都必须报官。周父强压下悲痛,差人赶往巡捕房报案。
此时的巡捕房内,赵巡警刚刚处理完一桩市井斗殴的案子,正准备歇下。接到周家的报案,听闻是离奇死亡,还有闹鬼的传闻,他当即不敢怠慢,立刻带上几名巡捕,连夜赶往周家大宅。
夜色深沉,巡捕的灯笼在街巷里晃动。抵达周家的时候,宅院之中已是一片混乱。哭喊声、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佣人聚在院子里,窃窃私语,全都在谈论那道夜半出现的白衣鬼影。
赵巡警走进西跨院的卧房,仔细勘查现场。
他俯身查看房门,门闩是从内部扣死,没有被撬动的痕迹。窗户木栓完好,窗纸完整,屋内陈设整齐,地面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凶器,没有血迹。尸体依旧躺在床榻之上,面容平静,如同熟睡。
赵巡警传唤了目击的佣人阿桂,细细盘问证词。
阿桂把夜里所见的一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她再三保证,自己没有看错,那道白影漂浮在空中,没有脚步声,转瞬即逝,绝非凡人。

你确定,那不是树影,不是月光照出来的影子?

(慌忙摇头)千真万确,是人的模样,白白的一团,飘在窗外。我当时吓得浑身冰凉,绝不可能看错。
赵巡警皱紧眉头。他做巡警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凶案,凶杀、仇杀、劫杀,各式各样的死法他都见过,可这样毫无外伤,又伴随闹鬼传闻的案子,还是头一回遇上。
他吩咐手下,将本地的仵作请来。
浔城本地的仵作,经验丰富,经手过无数命案。接到传唤,连夜赶到周家。仵作带上勘验的器具,在油灯之下,仔细查验尸体。
先是体表勘验,从头到脚,细细查看每一寸肌肤。没有锐器创口,没有钝器击打伤痕,没有勒缢的痕迹,没有中毒常见的皮肤紫斑、溃烂。
仵作又按照旧时的验尸法子,做了简易的剖检。剖开胸腹,查看五脏六腑。脏器外观看着尚且完好,没有明显的淤血、腐烂,看不出中毒造成的脏器损毁,也看不出急病暴亡的病灶。
仵作反复查验,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可依旧找不到任何可以断定死因的线索。
既不是外伤致死,也不像疾病暴毙,也看不出中毒的迹象。
油灯的光映在仵作凝重的脸上,他放下手中的器具,长长叹了一口气。

赵巡警,下官已经竭尽所能。尸体无外伤,无肉眼可见内伤,脏腑未见明显病变,也查不出中毒之征兆。依眼下的勘验手段,实在无法判定死者的真正死因。
仵作提笔,在案卷之上落笔写下:死者周满仓,身死密室,体表无伤痕,剖检未见明显病灶,死因不明,坊间传言有邪祟作祟。
赵巡警拿着这份勘验笔录,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民间的流言已经愈演愈烈。大宅内外,人人都在议论,说这是作恶多端的窃贼,遭了冤鬼索命。
可赵巡警心底,始终不相信鬼神杀人这一套。
世上哪有什么厉鬼索命?可现实摆在眼前,本地仵作用尽全部本事,依旧找不到死亡的缘由。现场没有破绽,尸体没有线索,还有目击者言之凿凿的鬼影证词。
他站在卧房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黑夜。晚风穿过院墙,吹动院中的树木,树影婆娑,在墙面上摇晃。

这件案子,不能就这么草草了结。
本地的查验手段已经走到尽头,想要查清真相,单凭浔城本土的仵作,已经无能为力。
他收起案卷,转身走出卧房。院内,周家已经派人把那名王道长请来了。道士一身宽大的道袍,手持桃木剑,身后跟着两个道童,已经在院子里搭起了简易的法坛,香烛燃起,青烟袅袅,准备开坛作法。
火光摇曳,道士口中念念有词,一场装神弄鬼的法事,即将拉开帷幕。而这桩离奇的命案,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1
已经看完了,太好看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