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日子一天天流逝。潮湿的海风日复一日吹拂城市,中环的霓虹夜夜亮起,上环码头依旧人来人往,逃难百姓依旧在为生存苦苦奔波。沈砚辞与林望安没有被三份真假难辨的口供困住。这一章不再坐在房间听嫌疑人诉说故事,整座香港,都变成他们查证线索的场地。
他们手里的东西依旧有限:泛黄残缺的晚宴宾客名单,半块碎裂白玉摆件,被撕毁页面的旧账本,一枚从洋馆书房角落寻获的黄铜纽扣。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当年案发现场新鲜痕迹。所有线索全部是碎片。想要还原两年前那个致命夜晚,就只能把碎片一片片拼接。
师徒二人每日早早离开客栈,奔波在香港各个角落。
首先寻访当年陆公馆的旧佣人。陆景渊死后,洋馆空置,旧日仆人们尽数被遣散,四散在香港各处谋生。想要找到他们并不轻松。很多佣人畏惧骆砚舟的势力,听说要提起两年前坠海命案,便慌忙摆手回避,不敢多说半个字,生怕招来祸事。
一连数日寻访,费尽口舌,许下不泄露身份的承诺,才终于找到两名当年在洋馆做事的旧下人。一位是当年厨房帮工阿彩,另一位是夜间负责庭院巡夜的老仆阿全。
一处简陋唐楼小屋之内,屋内光线昏暗。阿全满脸皱纹,神色依旧忌惮,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阿全 (眼神不停望向房门,生怕隔墙有耳)先生,那晚上的晚宴,客人众多,院子、主楼到处都是人。我在后花园巡逻,看见骆先生确实到后花园抽烟,大概一刻钟,之后就走回主楼。不过……后花园通往主楼二楼露台,有一道很少有人使用的侧楼梯,可以绕开大厅,悄悄抵达露台,那条楼梯藏在藤蔓后面,大部分宾客都不知道有这条通路。

(眼神微微一动,立刻追问)那晚宴当晚,你可曾看见温聿明,或是苏畹清,走向过那一处隐秘侧楼梯?
#阿全 (皱起眉头努力回想两年前夜晚,缓缓摇头)夜里灯光昏暗,藤蔓遮挡视线。晚宴宾客众多,人来人往,我不敢确定究竟都有谁走过那里。我只记得,晚宴后半段,二楼方向,隐约传来过玉石碰撞碎裂的声响,海风太大,听不真切,我以为是仆人家中器物碰倒,便没有上去查看。没过多久,就传出陆少爷坠海的噩耗。事情一出,骆先生很快给钱,嘱咐我们下人,对外只能说醉酒失足,若是乱说话,在香港便再无立足之地。我们都是穷苦人,哪里敢多嘴。
隐秘侧楼梯!这是一条极为关键的新线索。原来不需要穿过喧闹的主宴会厅,便可以悄悄登上致命的临海露台。三个人,全部都有机会使用这条少为人知的侧楼梯,悄无声息接近陆景渊。
辞别老仆阿全,师徒二人继续查证。又寻找到当年负责搬运打捞陆景渊遗体的码头船夫。船夫年纪已老,回忆起两年前那恐怖一夜依旧心有余悸。
#老船长 (抽着旱烟,缓缓开口)那天深夜接到通知,出海打捞。尸体摔在礁石之上,伤势很重。我记得,死者手腕位置,有几道浅浅抓挠伤痕。当年巡捕房记录卷宗,却完全没有写下这一处伤痕。

(眉头紧锁)手腕抓痕。这就说明,坠海之前,陆景渊与人发生过肢体拉扯争执,绝非孤身醉酒失足。卷宗记录被人为抹掉这一处重要细节。
一条条细碎信息不断被挖掘出来。回到客栈,沈砚辞铺开纸张,开始完整推演当晚时间线。晚宴流程,宾客活动时间段,隐秘侧楼梯通路,陆景渊遗体被打捞时的隐藏伤痕,还有洋馆搜集回来的物证。
那半块碎裂白玉摆件。沈砚辞反复端详,白玉断口崭新,并非长年老旧破损。结合老仆口中晚宴夜里听见玉石碎裂声响,可以确定:这块玉,正是两年前案发当晚,在二楼露台之上被打碎。是死者与凶手搏斗之时,失手碰摔落地。
再翻看那一本被撕毁页面的商行旧账本。残存页面细细研读,上面记录大笔不明支出。被撕掉的页码,恰好对应温聿明经手的几笔南洋贸易。账本残留批注字迹,是陆景渊亲笔写下,写着:款项存疑,晚宴之后彻查。完全印证传言,陆景渊晚宴结束之后,就要揭穿温聿明挪用公款之事。
可账本仅仅只能证明温聿明确实存在贪墨风险,依旧不能直接证明,就是他动手杀人。
那一枚黄铜纽扣。纽扣样式,属于当年洋馆男士西装服饰。上面没有血迹,经过两年灰尘海风腐蚀,很难分辨属于哪一个人。2
这线索挖得也太带感了吧

(伏案看着铺满桌面一大堆笔录、纸条、证物,揉了揉发胀太阳穴)师傅,我们现在已经还原当晚一部分真相。陆景渊不是意外,是在露台与人发生争斗,而后被推落大海。凶手知道后花园隐秘侧楼梯,可以避开大厅众人,悄悄登上露台。骆砚舟、温聿明、苏畹清,三个人全部知晓那道侧楼梯的存在。我们推演出完整作案行动逻辑,可依旧缺少那临门一脚的铁证。我们知道凶手怎么做,但是拿不出确凿证据指明,到底是谁。

(指尖按着那半块白玉碎片,目光深邃)我们还差一处细节。搏斗打碎的白玉,碎裂之后,理应散落好几片。我们在洋馆之内,只找到这半块。另外一部分玉碎片,不在凶宅之中。若是能够寻找到遗失的另一半玉,或许就可以锁定凶手。凶手当晚行凶之后,匆忙离开露台,极有可能身上带走另一部分碎玉,两年过去,那碎片未必被彻底处理掉。
接下来数日,师徒二人分别去往三个人经常出入的地方。骆砚舟的洋行办公室,温聿明的居所,苏畹清居住公寓周边。想要寻找那消失另一半白玉碎片。搜查不能明目张胆,只能借着交谈的机会,细致留意环境。耗费许多时日,处处碰壁。
就在几乎快要失望的时候,在温聿明私人书房窗台缝隙里面,沈砚辞看见了一点白色微光。趁着交谈间隙假意观赏窗边摆件,仔细看去——是另外一小片白玉残片,牢牢卡在木头窗缝深处,极难察觉。两年时间,一直遗留在那里。
小心翼翼取出玉片。将两块碎玉拼合在一起,断裂纹路完美契合!正是同一块白玉摆件!

(内心震动,压低声音)师傅!对上了!这就是露台搏斗之时摔碎的玉器碎片!当晚发生冲突,碎片溅落到凶手身上,他回到家中,碎片掉落,卡在窗台缝隙,一直遗留至今。
碎片拼合,这是无比重要的重磅线索。可沈砚辞并没有就此立刻断定温聿明便是凶手。

(神色依旧冷静,眉头没有舒展)碎片出现在他的书房,是极强嫌疑。但是,还存在别的可能性。会不会有别人,有意把玉碎片放置在他住处,嫁祸给他?匿名写信人一直躲在暗处,他知晓全部案情,不排除设计栽赃。单凭这一块玉碎片,还不足以在租界之中定一个人的罪。我们还需要再确认一条时间与人证,把所有链条扣死。
师徒二人又再度奔波。寻访当年晚宴之中一名极少被注意到的客人。这位客人当晚站在后花园边缘,距离隐秘侧楼梯不远。耗费很大功夫,终于找到这位商人。
商人仔细回想两年前夜晚,缓缓开口:“晚宴中途,我在花园透气,隐约看见一道人影,快速走上藤蔓遮掩的侧楼梯。夜色太暗,看不清面孔,但是那人身上西装衣襟,别着一枚样式特殊银色领针。”
银色领针!
沈砚辞脑海瞬间闪过记忆。之前和温聿明见面的时候,他西装衣襟之上,佩戴的,正是一枚造型独特的银色领针。
一条条线索如同锁链,一环扣一环慢慢收拢。
隐秘侧楼梯通路;晚宴夜里玉石被当场打碎;另一半碎玉残片卡在温聿明书房窗缝;花园目击者看见佩戴银色领针之人走上侧楼梯;账本记录证明陆景渊当晚就要揭发他贪墨;死者手腕存在搏斗抓痕,被卷宗刻意抹除。
真相的轮廓,已经清清楚楚浮现在师徒二人眼前。
但是依旧还差最后一环。没有当场目击的证人。在香港,面对有钱有地位的温聿明,想要让他认罪,需要把所有人再次汇聚当年案发的临海露台,当众完整复盘全部经过,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望向沈砚辞)师傅,一切脉络我们已经全部摸清。我们要想办法,把骆砚舟、温聿明、苏畹清三个人,重新召集回到那一座空置浅水湾洋馆露台。

(握紧手中拼合完成的白玉残件,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是的。就在那海风呼啸的露台之上,揭开两年前沉海的全部真相。只是千万不要忘记,还有那一位躲在远方,操纵这一切的匿名写信人。我们破案的同时,也依旧处在他死亡威胁的阴影之下。
海港的潮水一波波涌向岸边,黑暗之中,不知多少双眼睛,注视着沈砚辞师徒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