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侥幸?”
皇帝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拉得很长,听不出喜怒。
李梦竹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那种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样浑身不自在。
御书房里的那股香气越来越浓,她的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一股烦躁感从胸口往上涌。
不能深呼吸。
李梦竹在心里提醒自己,刻意放缓了呼吸的频率,尽量少吸入那股香气。
“朕倒觉得,不是侥幸。”皇帝忽然站了起来,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靠近,李梦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了自己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
太近了。
“抬起头来。”
李梦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她这才看清了皇帝此刻的模样。
比中秋宴那天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不正常,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有一层很细的血丝。
这是长期吸入那种香料的症状。
皇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扫到下巴,又回到眼睛上,那种审视让李梦竹头皮发麻。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皇帝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李梦竹一愣。
“皇上说的是?”
“你母亲。”皇帝的语气忽然变了,多了种很奇怪的东西,说不上是怀念还是什么,“当年你母亲嫁给李常辉之前,也曾在宫中走动过,朕那时候还是太子,见过她几次。”
李梦竹皱了皱眉。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母亲很少提起年轻时的往事,更不曾提过和皇室有什么交集。
皇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母亲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可惜嫁错了人。”皇帝叹了一声,转身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背对着李梦竹站着,“朕一直觉得可惜。”
李梦竹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不对劲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梦竹,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臣女今年十七。”
“十七。”皇帝念叨了一下,转过身来,“朕记得,你和老九熙的婚约,还没有正式过明路吧?”
李梦竹的心猛地往下坠。
“回皇上……臣女与九王爷的婚事,是先前太后做的媒。”
“太后做的媒。”皇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太后年纪大了,糊涂了,老九那孩子糙汉子一个,配不上你。”
李梦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皇帝是在给她的婚约松土,找一个理由把她从墨鸿熙身边挖走。
“皇上……”
“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皇帝打断了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那双因为香料而变得异常亢奋的眼睛里,有种让人浑身发冷的热切,“朕缺一个能说话的人,朝堂上那帮大臣,一个比一个会装,说出来的话,十句里有九句半是假的,后宫那些女人就更不用说了,整天钩心斗角,朕烦透了。”
他一步步走近李梦竹,声音放低了。
“可你不一样,你在江南做的那些事朕都看在眼里,你有主意有胆子还不贪功,这样的人放在宫外,太浪费了。”
“梦竹,朕想封你为妃。”
李梦竹整个人都愣住了,僵在了原地。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白芷。
这一定是白芷的手笔!
皇帝会突然对她产生这种心思,绝不可能是巧合。
白芷一直在用那种香料控制皇帝的心智,让他变得暴躁多疑偏执,同时也让他更容易被自己的欲望支配。
而自己的母亲曾经和皇帝有过交集这件事,很可能被白芷查到了,然后当成了一把刀,递到了皇帝手里。
白芷这一招太毒了。
“皇上隆恩,臣女……臣女惶恐。”李梦竹咬着牙跪了下去,脑子飞速转动,“臣女乃罪臣之女,身份卑微,如何配得上伴驾天颜?”
“罪臣之女?”皇帝笑了一声,“你父亲的罪是你父亲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朕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
这话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李梦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心里翻江倒海。
信号弹就在她的袖子里,只要拉响,墨鸿熙的人就会赶来。
可那又怎样?跟皇帝硬抢人?那就是谋反!
她不能拉响它,至少现在不能,她得拖时间。
“皇上,臣女……臣女需要时间……”
“时间?”皇帝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悦,“朕给你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还要考虑?”
空气中的那股香气越来越重,李梦竹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钝,那股烦躁感开始变成恐惧。
她不能在这个御书房里待太久。
就在这时——
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皇帝!”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炸响在御书房里。
李梦竹猛地抬头。
是太后。
太后在两名嬷嬷的搀扶下站在门口,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一双老眼直直地盯着皇帝,脸上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
太后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江欣儿。
李梦竹一瞬间就明白了。
江欣儿离开酒楼之后,一定是觉得不放心,得知她被宣进宫后,立刻去找了太后。
“母后?”皇帝的脸色变了,一闪而过的是恼怒,但随即被掩饰了过去,“母后怎么来了?路上风大,仔细着了凉。”
“哀家要是不来,怕是有些事情,就要闹到不可收拾了。”太后的每个字都像打在皇帝脸上一样。
她松开嬷嬷的手,一步步走进御书房,皱着眉头使劲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这屋子里烧的什么东西?一股子邪味!”太后厉声道,“来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香炉给哀家全撤了!”
门外的太监犹豫着看向皇帝。
皇帝的脸色阴了下来:“母后,这是朕的御书房。”
“是你的御书房,所以你在你的御书房里,背着哀家要纳你儿子的未婚妻为妃?”
这话一出口,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跟在太后身后的几个宫人齐齐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李梦竹跪在地上没动,但她的心终于从嗓子眼落回了原处。
有太后这话,她暂时安全了。
“谁在母后面前嚼舌根?”皇帝的目光越过太后,落在了后面的江欣儿身上。
江欣儿被皇帝盯了一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板。
她的爹是镇国将军,她怕谁?
太后没有回头,而是径直走到了李梦竹面前,弯腰拉起了她的手。
“好孩子,起来。”太后的手很温暖,声音也从刚才的雷霆万钧变得柔和了许多,“地上凉,别跪了。”
“太后……”李梦竹鼻子一酸,但硬生生忍住了。
她不能在皇帝面前示弱,也不能让太后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样的话,事情只会闹得更大,皇帝的面子下不来,迁怒的对象就会变成她和墨鸿熙。
太后拉着她的手,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然后转身面对皇帝。
母子两人对视着。
御书房里静得只听得见墙角座钟的滴答声。1
怎么也太有看点了,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