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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寒

待到山茶花开时

雨落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缠绵冷雨终于停歇,天际透出一层淡淡的青白,薄雾沉沉地压在青溪镇的屋瓦之上,湿气浸透了整座老宅。

院中青石地积着浅浅水洼,风过之处,水珠从檐角簌簌坠落,滴在阶前青苔上,细碎无声。

一夜之间,冬寒更甚。

林晚晨起推开窗时,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西墙那片苍翠山茶。

经过一夜冷雨冲刷,叶片绿得愈发沉凝,洗去了浮尘,每一片都厚重坚韧,只是枝桠依旧清瘦,空空荡荡,不见一星半点花苞。仿佛这满树青绿,只为熬过寒冬而生,不为赴一场春日花期。

“小姐今日起得真早。”青禾端着温热的银耳羹走入房中,身上还带着晨间的凉意,“天刚亮呢,镇上的雾气还没散。”

林晚抬手拢了拢窗边的素色窗纱,目光依旧凝在院中,轻声道:“醒得早。”

昨夜院中动静未歇。

西院入住了沈砚辞一行人,沉寂多年的院落多了人声、脚步声,偶尔还有低沉的交谈声,隔着几重回廊院落遥遥传来。不喧闹,却彻底打破了老宅往日死寂般的安静。

林家老宅分东西两院,东院是主宅,住着林晚与老祖母,静谧雅致,满是书香气息;西院开阔疏朗,多是空置厢房、书房与小花园,往日极少有人踏足。如今被军人入住,便染上了截然不同的肃然气场。

一宅两院,一边是温润旧梦,一边是乱世风霜。泾渭分明,却又共处一方天地。

“老夫人方才醒了,问您醒了没,让您醒了就去暖房用早膳。”青禾将瓷碗放在桌上,一边替她整理衣物,一边低声说着昨日后续的事,“昨夜沈司令带来的人都安顿好了,规矩极严,入夜后再无半点声响,也不曾随意走动打扰咱们主宅,管家说,这位沈司令看着冷厉,却是极守分寸的人。”

林晚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昨日初见,沈砚辞周身的克制与分寸感,便已然显露无疑。身居乱世权位,手握兵权,却不恃势凌人,借住宅院依旧礼数周全,这般心性气度,绝非寻常人可比。

“不曾打扰便好。”她轻声道。

“只是……”青禾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今早我去厨房取吃食,听见镇上老人议论,说北边的战事打得凶,不少败兵四散逃窜,偶尔会流窜到周边小镇劫掠,沈司令这次驻守青溪,便是为了清剿散兵、安稳地方。往后镇上怕是不如从前太平了。”

乱世的风,终究是彻彻底底吹进了这座安稳小镇。

林晚垂眸看着碗中澄澈的银耳羹,眸色清淡无波:“有驻军镇守,总归能安稳几分。”

乱世浮尘,普通人能求的,不过是一隅安身之地,家人平安无恙。

梳洗完毕,林晚披着一身晨雾去往暖房。

老宅的暖房砌了地龙,终日温暖干燥,冬日里老祖母多半时日都在此处看书静坐。屋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混着书卷墨香,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的湿冷寒气。

林老夫人年近六旬,眉眼慈祥端正,年轻时也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历经家道起落,性子沉稳通透。此刻正坐在窗边翻读旧书,见孙女进来,抬眸温和一笑:“醒了?快来暖一暖,今早寒气重。”

林晚依言坐下,接过祖母递来的热茶,轻声唤道:“祖母。”

“昨日沈司令借住西院的事,我听说了。”老夫人放下书卷,语气平和,“乱世之中,军民营驻是常事,咱们小门旧宅能为地方尽一点微薄之力,也是本分。你日后撞见,不必刻意回避,也无需刻意讨好,安分守己,守好自家礼数便够了。”

她知晓孙女性子安静内敛,怕她心生拘谨,特意提点一句。

林晚点头应声:“孙女儿晓得。”

“那沈砚辞,我年轻时略有耳闻。”老夫人眸光微深,缓缓道,“年少从军,一路杀伐起家,年纪轻轻便坐镇一方,手段利落,心性深沉,是个能在乱世里站稳脚跟的人。只是这般身负风霜、手握杀伐的人,心思太重,寻常人看不透,你只需淡淡相处,不必深交。”

老祖母阅人无数,一眼便看透了本质。

江湖军旅,乱世权谋,从来不是她们这种书香世家的儿女该沾染的风尘。

林晚静静听着,乖巧应下:“我记住了。”

祖孙二人安静用着早膳,暖房里暖意悠然,岁月静好。

可屋外的西院,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天刚破晓,西院便传来整齐有序的操练声,低沉短促,铿锵有力,穿透晨间薄雾,在寂静老宅中格外清晰。

不同于市井百姓的慵懒琐碎,那是属于军营的纪律与肃杀,一字一句,一步一踏,都刻着乱世的凛冽。

林晚偶尔抬眸望向窗外,能遥遥看见西院空地上操练的身影,整齐划一,挺拔笔直。

而那道最挺拔孤冷的身影,始终立在队前。

沈砚辞并未穿戴厚重的军装披风,只着一身贴身深色戎装,身姿如松如竹,立于微凉晨雾之中。晨光稀薄,落在他清隽凌厉的侧脸上,冲淡了几分昨日雨雾中的冷冽肃杀,多了几分清晰利落的轮廓。

他并不参与操练,只是静静伫立旁观,眉眼淡漠,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操练的士兵,但凡有人动作稍有懈怠偏差,无需出声,淡淡一眼,便足以让人瞬间绷紧心神。

身居高位的威压,无需刻意彰显,早已入骨入髓。

林晚只匆匆一瞥,便收回了目光。

谨遵祖母叮嘱,不窥探,不深究,不靠近。

两世安稳,一世清宁,她只想守着老宅,守着祖母,静待冬去春来,山茶花开,平安熬过这乱世流年。

晨间雾气渐散,日头缓缓升高,屋内暖意融融。

约莫辰时过半,青禾拿着一本诗集走入暖房,笑着道:“小姐,方才我路过西院外的回廊,看见沈司令独自站在院中看那几棵老树呢,看着倒不像杀伐司令,倒像个读书先生。”

林晚正低头翻看诗书,指尖划过泛黄纸页,闻言淡淡应声:“人各有貌,亦各有性。”

话音刚落,暖房外传来管家轻缓的脚步声,隔着门帘恭敬道:“老夫人,沈司令前来道谢,在院外等候。”

老夫人微怔,随即颔首:“请他进来。”

林晚指尖微微一顿,下意识抬眸。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规整,不急不躁。

暖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屋外微凉的空气裹挟而入,驱散了一室暖意。

沈砚辞缓步走入。

他已然换下了晨练的戎装,重新穿好了笔挺规整的军常服,纽扣扣至最顶端,一丝不苟。褪去了晨间操练的随意,再度恢复成沉稳克制、礼数周全的驻军司令模样。

他身姿挺拔,立在暖房门口,微微垂眸行礼,声音低沉清冽,温润有礼:“叨扰老夫人静养,晚辈沈砚辞,特来道谢。”

他姿态谦和,没有半分官权傲气,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老夫人含笑抬手:“司令客气了,乱世守土安民,司令辛苦,寒宅简陋,能供司令暂住,是林家荣幸,不必言谢。”

两人一来一回,言辞得体,皆是长辈晚辈、乡绅驻军的分寸礼数。

沈砚辞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暖房,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窗边端坐的少女身上。

林晚安静坐在书卷旁,一身素色布衣,乌发柔顺,眉眼清淡恬静。暖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她原本清冷的轮廓,添了几分温软烟火气。

她没有抬头张望,也无半分好奇窥探,只安静垂眸,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恬淡安分,与世无争。

仿佛院中往来的乱世之人、更迭的世事风波,都与她毫无干系。

沈砚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

入住林家一日,他早已察觉,这座老宅与别处截然不同。

外面世道纷乱,人心浮躁,处处皆是紧绷的警惕与慌乱,唯独这深宅小院,藏着一隅难得的安宁温柔。而这位林家小姐,便是这方安宁里最干净纯粹的一抹景致。

不染风霜,不懂权谋,安静得像冬日常见的薄雾,温柔,淡然,无争。

他只淡淡一瞥,便迅速收回目光,并未多做停留,依旧对着老夫人沉声开口:“多谢老夫人包容。营房修缮尚需三五日,后续几日,晚辈部下定严守规矩,绝不惊扰宅中安宁。待营房落成,即刻搬离。”

“司令放心便是。”老夫人温声回应。

几句客套道谢,礼数周全,简短利落。

沈砚辞没有久留,躬身告辞。

转身离去之际,风从窗外掠过,吹动院中枝叶,带来一阵细碎轻响。

一直安静静坐的林晚,下意识抬了下头。

恰好对上他回眸的余光。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一瞬而已,短短半秒。

他的目光深邃沉静,没有探究,没有打量,平和淡然,如同对待宅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般,平静掠过。

随即,他转身迈步,身姿挺拔,渐行渐远,彻底退出暖房的暖意,重回屋外寒凉的冬风之中。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方天地。

暖房里重新归于安静,檀香与墨香萦绕,暖意如初。

青禾悄悄吐了口气,低声笑道:“这位沈司令看着虽冷,待人倒是客气温和,一点都不凶。”

老夫人望着门外,眸光悠远,轻轻摇头:“温和是礼数,冷骨是本心。这般人物,最是擅长藏锋于袖,不露锋芒,却手握千钧。晚晚,记住,可敬,不可近。”

林晚望着窗外空荡荡的山茶枝桠,轻轻应声:“嗯。”

可敬,不可近。

道理她都懂,也牢牢记在心底。

只是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如同一片极轻极凉的冬雪,悄然落在心尖,转瞬消融,却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久久不散。

屋外日光渐盛,冬风依旧凛冽。

西院的操练声、低语声偶尔传来,和东院的书香静谧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残冬最特别的光景。

林晚抬手,轻轻拂过窗棂外探入的山茶枝叶。

绿叶坚韧,经冬不凋。

枝头无花,花期尚远。

她静静看着,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预感。

这个冬天,好像会格外漫长。

而这场始于残冬风雪的初见,大抵,只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寒夜未尽,前路霜重。

山茶待开,故人初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