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江南的雨总是缠人的。
不是盛夏那般骤来骤去的瓢泼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冷雨,像扯不开的雾,从灰蒙蒙的天际垂落,笼住整座青溪镇。湿冷的风穿过巷弄青砖的缝隙,钻进老宅的木窗棂,带着刺骨的凉意,漫过院中沉寂的草木。
深冬万物凋敝,院中的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石榴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唯独西墙根那几株百年山茶,依旧苍绿遒劲。
层层叠叠的厚叶经冬不凋,苍翠浓郁,覆着一层薄薄的雨雾。只是枝头空空荡荡,不见半分花苞。
林晚撑着一把旧竹伞,立在回廊之下,静静望着那片深绿。
她今年十七岁,生在青溪镇最古朴的林家老宅,眉眼清淡,肤色是常年不见烈日的冷白。一双眸子极静,像镇外常年不波的湖水,看不出少年人该有的鲜活热烈,只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隐忍。
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也更荒芜。
时局动荡的风声早已吹进这座偏安江南的小镇,街头巷尾少了往日的热闹,家家户户都闭门低调度日。林家虽是镇上存续百年的书香旧族,可近年家道渐衰,父兄远赴北方求学经商,家中只余下老祖母和她守着偌大一座空荡荡的宅院,清冷得如同院中深冬的景致。
“小姐,天寒地冻的,风又大,回屋吧,仔细冻着身子。”
身后传来侍女青禾温软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青禾捧着一件素色棉披风,快步走到她身侧,轻轻替她拢住被风吹乱的鬓发。
林晚微微颔首,视线依旧落在山茶树上,声音轻得像落在叶尖的雨丝:“还没开。”
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无奈道:“哪有这么早的。山茶是腊月末、初春才开的花,如今才隆冬,连花骨朵都还在枝桠里藏着呢,总要等一场彻骨寒,才肯绽花。”
世人皆知山茶品性最是坚韧,傲雪凌霜,耐久从容。不与春日桃李争艳,不与夏荷争清,独守寒冬,历经风霜,方才缓缓盛放。且山茶谢时从无零落残瓣,总是整朵决然坠落,体面从容,是百花里最有风骨的一种。
林晚从小便听祖母说,林家的人,便要如山茶,生于寒岁,守于沉寂,不争不抢,自有风骨,熬过严冬,终有花期。
可这寒冬,似乎长得没有尽头。
她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回廊冰凉的木栏,栏上是经年累月打磨出的温润纹路,刻着老宅数代人的光阴。
“祖母醒了吗?”她轻声问。
“醒了,正坐在暖房里看书呢,让我来看看你,别在风口久站。”青禾替她系好披风的系带,“方才镇口传来消息,城外驻军今日会入驻镇上巡查,说是为了安稳地方,只是近来风声紧,小姐日后少出老宅便是。”
林晚闻言,眸色微动。
青溪镇地处江南腹地,向来安稳,极少有驻军入驻。想来是北方局势愈发混乱,战火渐向南延,连这僻静小镇,也终究躲不过世事更迭。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乱世之中,寻常百姓家,最难得便是安稳,多余的揣测与担忧,皆是徒劳。
转身欲回暖房之际,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与脚步声,骤然从镇口方向传来,穿透绵绵雨雾,打破了小镇连日的沉寂。
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落在寂静的老宅院里。
青禾下意识攥紧了袖口,低声道:“来了。”
林晚脚步微顿,立在原地。
雨声淅沥,掩盖了不少动静,却盖不住整齐划一的步履声,带着军人独有的肃杀凛冽,一步步踏碎小镇的安宁。
她本无意窥探世事纷扰,只想守着老宅安稳度日。可这乱世风尘,从来不会给普通人独善其身的余地。
片刻后,脚步声停在了林家老宅门外。
厚重的黑漆木门被轻轻叩响,三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不同于寻常百姓的慌乱试探,这叩门声带着一种久经沉淀的克制与章法。
青禾心头一紧,下意识挡在林晚身侧,看向院门的方向。
老宅的老管家撑伞快步跑去开门,木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破开经年的静谧。
冷风裹挟着雨丝骤然灌入院中,带来一股截然不同的、凛冽冷硬的气息,与老宅经年的温软书香格格不入。
林晚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西墙的山茶,苍翠枝叶在冷风中微微摇曳,空空的枝头,依旧无花无果,只剩无尽沉寂的等待。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灰蒙蒙的天光,缓步踏入林家宅院。
男人身着笔挺的深色军常服,肩线凌厉,身姿笔直如松。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与发梢,沾了些许尘世寒凉,却丝毫不减周身沉稳冷冽的气场。
他身形极高,立在老宅古朴的青砖院中,像是一柄敛尽锋芒、却依旧凛然生寒的刀,硬生生闯入了这一方温柔沉寂的江南旧梦。
院中细雨濛濛,落得无声无息。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庭院,掠过枯落的草木,最终,落在了回廊下那个素衣静立的少女身上。
遥遥相望,不过数丈距离。
林晚穿着一身月白色素布棉衣,外罩浅灰披风,乌发简单挽起,余下几缕碎发被风吹拂,贴在光洁的额角侧脸。她站在廊下避风处,眉眼清淡温柔,周身是江南水土养出的温润软糯,干净得像一场不曾被惊扰的旧梦。
周遭是乱世将至的凛冽肃杀,唯独她,安静、柔和、澄澈,不染半分风尘戾气。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顿,深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转瞬便恢复了沉稳淡漠,无波无澜。
老管家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沈司令。”
来人是沈砚辞。
近日入驻青溪镇、驻守一方治安的驻军司令,也是如今整个江南地界,最年轻、最凌厉的掌权者。
无人知晓他从何处来,只知他战功赫赫,手段果决,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于乱世之中稳稳立足,是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沈砚辞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清冽,带着雨后的微凉质感:“冒昧叨扰。镇上安置营房尚未整理妥当,暂借贵宅西院空置厢房暂住几日,待营房修缮完毕,即刻搬走,绝不打扰。”
他的声音克制有礼,并无半分强权跋扈,可字句之间,自带不容拒绝的笃定气场。
老管家连忙应下:“无妨无妨,乱世之中,守镇安民皆是大义,司令不嫌弃寒宅简陋便好。”
林家老宅西院本是空置院落,几间厢房干净整洁,常年有人打扫,本就是以备来客暂住之用,此刻借住,合情合理。
雨声依旧绵绵。
林晚终于缓缓回过身。
她抬眸,隔着濛濛雨雾,看向院中那个挺拔冷峻的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沈砚辞。
他生得极好,眉眼深邃利落,轮廓清隽凌厉,没有半分冗余柔和,是极具冲击力的英挺。只是那双眸子太过沉静幽深,像寒潭深水,不见底,无波澜,藏着旁人看不透的过往与心事。
一身军装褪去了少年意气,沉淀着久经世事的沉稳与杀伐气。
四目相对的瞬间,无声无息。
没有惊艳的悸动,没有刻意的打量,只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像寒冬里一缕猝然掠过枯枝的冷风,轻轻拂过平静无波的心湖,不起巨浪,却留下一丝浅浅的凉意,久久不散。
沈砚辞的目光在她清淡的眉眼上短暂停留,随即礼貌收回,并未多言,亦无半分探究打量,分寸恰到好处。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乱世奔波里,一处临时落脚的普通宅院,一个素未谋面的寻常江南少女,仅此而已。
可林晚的心底,却莫名轻轻一动。
她看着他肩头未干的雨迹,看着他一身历经风霜的凛然气度,忽然想起祖母常说的话——
山茶耐得寒冬,守得孤寂,可这世间风雪太大,总有些人身负家国,踏霜而行,活成比寒冬更坚韧、更孤勇的模样。
青禾低声在她身侧道:“小姐,是沈司令。”
林晚轻轻点头,眸色清浅,轻声应道:“我知道。”
沈砚辞收回目光,转身吩咐身后随从安置行李,动作简洁利落,一言一行皆是军人的沉稳克制。
庭院之中,人来人往,骤然热闹起来。
打破了林家老宅数年如一日的沉寂安稳。
林晚重新转回身,望向院西墙的山茶。
冷风吹过,绿叶簌簌作响。
依旧无花。
离山茶盛放,还有一整个寒冬的距离。
她静静伫立,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与等待。
她想,或许有些相遇,本就恰逢残冬,恰逢风雪。
而她这一生漫长的等待,自此日起,便和这满院山茶一道,熬过寒霜,熬过孤寂,静静等候一场遥遥无期的花开,等候一个不知何时归期的人。
雨落江南,残冬未消。
山茶未开,初见已深。
漫漫前路,风雪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