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撑着膝盖喘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双手捂住脸:

“是我……是我……”

“是我杀了她……那张脸是我的……是我的……”
“不,不是你。”

“你看到了,那东西顶的是你的模样,可它不是你,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抬起被泪水浸透的脸,通红的眼睛里她的影子晃荡着,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他猛地攥住她的手。
乔昭晏没躲。

“你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那东西……它为什么要——”
那个字卡在齿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猫。”


“猫?什么猫?——”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说那东西——那只——”
“是成了精的猫妖。”

“我来这里见你,”

“不是为了告诉你那只猫妖的事。”

马嘉祺愣住。
“我是为了让她见你最后一面。”

他猛地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回去:

“她在哪?”

“你说……最后一面,她在哪?”
她没抽手,也没喊疼,接着说:
“那只猫妖……吃了她大半,身体只剩一半了。”

“另一半,被做成了木偶。”

马嘉祺的呼吸停了。
“我把她接回来了。”

她挣了一下手。
没挣开。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她掌心那圈被攥出的红痕也顾不上揉,手探进腰侧的小黑包,整只手没入袋口——那布包里像别有天地。
她摸了半天,翻找了好一阵,手终于停住。
她慢慢抽出手。
掌心托着个小人偶。
脸朝上,五官用墨线勾出,眉眼弯弯,嘴角微翘,像在笑。
那眉眼——是柳青。
马嘉祺的呼吸一滞,猛地别开眼。
“你这里有没有一口大箱子?”

“能装得下人的那种。”

他喉结滚动,哑着嗓子:

“有,库房里有。。”
“去拿来,我要放她的身体。”

马嘉祺扶着扶手一点一点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他吸了口气,扯开嗓子:

“满仓!”
没一会儿,十五六岁的少年拎着纸灯笼从月亮门跑过来,看见他惨白着脸、眼眶红肿、衣襟洇着湿痕的样子,吓了一跳:
“老……老板,”满仓结结巴巴地开口,“您这是——”

“去库房,那口樟木箱子抬过来。”
满仓愣了一瞬:“现,现在?”

“快点去。”
灯笼一晃,少年扭头就跑。
很快,满仓和一个更小的杂役吭哧吭哧抬着半人高的樟木箱挪进院子,两个半大小子腰都压弯了。

“搁这儿。”
箱子在屋里空地上放稳,两人退出去带上了门。
马嘉祺蹲下去,拂掉箱盖上薄薄一层灰,铜扣咔嗒弹开。
箱里空荡荡的。

“可以了。”
乔昭晏走过去,把掌中木偶轻轻放进箱底。
人偶猛地剧烈震颤,木裂声咔咔作响,细密的裂纹瞬间爬满全身,木雕外壳寸寸崩开,层层剥落——
里面露出来的东西,一半是干涩腐朽、纹理扭曲的深色木头,一半是湿漉漉黏腻腻的泥肉,混着发黑的血渍,软塌塌坠着,带着人体残躯的肌理。
柳青仅剩的躯体,被邪术糅合泥土木枝,强塑成了人偶。
一股恶臭猛地炸开。
马嘉祺胃里一抽,偏头干呕,什么都没呕出来。
乔昭晏站在箱子另一侧,垂眼看着那具残躯,脸上没任何表情,像闻不到那股味。
她骤然张开双臂,五指轻张——
屋里猛地卷起一阵狂风!
窗缝被撞开,夜风灌进来,戏本纸页哗哗翻飞,书案旁那盏油灯啪地灭了。
整间屋子坠入昏暗,只剩风声。
“还不把柳青的魂魄给我吞出来!”

话音落下,她腰侧的小黑包猛地震颤,袋口簌簌发抖,里头传出一道畏畏缩缩、细碎阴柔的妖声,带着极致的惧怕:
“好说……好说……我还……我还给你……”
乔昭晏探手入包,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明黄符咒,两指一捏,符纸无火自燃。
她抬手一扬,燃烧的符火抛上半空。
狂风骤停。纸页静静落下,满室死寂。
下一秒,一缕近乎透明的少女虚影,从箱子上方的虚空里缓缓凝形。
浅粉戏衣,乌黑长发垂落肩头,眉眼弯弯,还是生前灵动温柔的模样。
她浑身泛着浅浅白光,脚不沾地,裙摆下是一片朦胧白雾,轻盈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是柳青。
马嘉祺死死望着那道熟悉到刻骨的影子,呼吸彻底停了。
柳青眨了眨眼,目光从箱子移到乔昭晏脸上,又顺着她的视线,一寸一寸转过来。
“师兄?”
声音很轻。马嘉祺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

“……青儿。”
虚影往前飘了一寸,又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五指间能清清楚楚看见身后的箱壁。她抬头看他,嘴唇翕动:
“真的是你吗?”
“师兄,真的是你吗?”
她飘过来,伸出手探向他。马嘉祺猛地抬手去抓——手指径直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握住。
他怔住,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柳青也低头看着那只被穿过的透明手掌,笑了起来。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马嘉祺往前一扑,双臂张开想把她拢进怀里,手臂环过去,却什么都没碰到——她的魂魄从他身体中间穿了过去。
他踉跄两步,膝盖撞在箱角上,闷响一声,他连疼都没觉得。
他转过身,站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