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很慢很慢地把手伸了出来。
骨节分明,抖得厉害。
指尖触到她掌心的那一刻,乔昭晏收拢手指,反握了回去。
那点温度从交握处一点点渗进来,他不受控制的颤抖竟慢慢缓了。
她另一只手解开腰侧的小黑布包。
袋口一松,一缕紫光漫出来,顺着布包纹理绕上她的手,无声无息渡了过来。
马嘉祺愣住。
视野模糊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
然后是声音。
断断续续,有人在笑,又尖又细。
有人说话,声音像他自己的,又不像。
他只觉得冷。
他下意识想抽手,可她握得很紧。
他看见了。
一个人影,穿着他那件靛蓝长衫,站在梨园后院,背对着他,抬手不疾不徐地整理袖口——
那慵懒从容的姿态,是他站在镜前穿戏服时看了千百遍的样子。
人影偏过头来。
马嘉祺看见了那张脸。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鼻梁。
他看见了自己。
不对。
那东西顶着他的脸,走进后院,推开了柳青的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那张嘴里说出来:
“柳青?你歇了吗?”
柳青抬头,看见那张脸,表情从疑惑到不安,最后凝成浓烈的恐惧,猛地从床沿弹起来:
“你——你来干什么?”
那人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歪了歪头,一脸困惑又无辜,用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说什么呢?”
“我是你师兄啊,我为什么不能来?”
柳青死死盯着那张脸:
“你根本不是!”
“你再不出去——我喊人了!”
那人不笑了,往前迈了一步。柳青退无可退,扯开嗓子——
声音还没出口,就被掐断了。
它只抬了一下手,柳青的喉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去抓自己的脖子,那里却什么都没有。
她瞪着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人歪着头,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
“喊啊。”
“怎么不喊了?”
马嘉祺想冲过去。
那是他师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戏,一起挨师父骂的小师妹。
他得过去。
可他迈不动腿,像被钉死在原地。
他拼命往前挣,额上青筋都绷了出来,那具身体纹丝不动。
然后画面碎了。
无数碎片旋转着散开,混沌的暗重新涌上来——
再聚拢时,还是那个房间,那张床。
柳青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衣裳被撕开,露出黄色里衣,上面是大片大片的红。
她半睁着眼,瞳孔散开,蒙着一层灰翳,嘴角一道裂口,黑红色的血凝在那里。
那个长着他脸的东西趴在床边,弯着腰,脸埋在柳青颈侧。
他看见它的手指抠进她肩头的皮肉,把那块皮肉撕下来,送进嘴里。
咀嚼。
咽下去。
不是幻觉。
不是臆想。
没人骗他。
是顶着他容貌的鬼魅,毁了他师妹,吃了他师妹。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
一声低喃从窒息的喉咙里挤出来。
下一秒,血色炸裂。
昏暗的卧房重回眼底,紫光尽数缩回小黑包。两只交握的手骤然松开。
马嘉祺后背重重磕在椅背上,险些滑下去。
他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大口大口喘气,幻境里那咀嚼声还钉在耳朵里。
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俯身,双肩剧烈耸动。

“呕——”
空胃一遍遍地抽搐,什么都吐不出来。
太残忍了。
她最后看见的,是她最信任的师兄的脸,她最后恐惧的,是他。
乔昭晏收回手,手还带着灵力渡出后的虚软。
她垂眼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掌——这是她头一回动这门回溯秘术,师父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连她这个见惯妖邪的,心口都一阵阵发闷。
是她太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