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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欠过你

从来没有欠过你

车子急刹停在楼栋楼下,众人匆忙推门下车。左奇函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去,脚步急促得近乎踉跄,陈浚铭跟在队伍后方,脚步却越来越慢。

他心里沉甸甸的。那晚窗边杨博文恳切拜托他保密的模样反复浮现在脑海,此刻即将见面,愧疚源源不断往上涌。他清楚自己是为了救人,可终究违背了许下的承诺。

张桂源留意到陈浚铭停在原地,低声开口。

“不上来吗?”

陈浚铭攥紧手指,视线避开楼栋入口,声音微弱。

“我……我先在楼下等着。我暂时不敢面对博文。”

他害怕看见杨博文失望的眼神,害怕听见对方质问自己为何泄密,没有勇气一同上楼。

左奇函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中虽心急如焚,也没有强行拉扯。

“你待在这里注意周边,我们上去。”

说完,左奇函、张函瑞、张桂源三人快步走进楼道,沿着楼梯直奔二楼。

房门没有完全锁死,留有一道窄缝。左奇函没有迟疑,抬手用力推开大门。

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杨博文靠在墙角,脸色惨白,疲惫不堪。那名初三男生正站在他面前,依旧在低声诉说那些陈年执念。听见开门声响,男生猛地转过身,神情瞬间紧绷。

杨博文抬眼,看见闯进来的三人,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扫过门口,没有看见陈浚铭,一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左奇函目光牢牢锁定杨博文,快步上前,小心避开杨博文身上不适的地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奔奔,我来了,没事了。”

杨博文浑身力气仿佛瞬间抽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喘着气。

男生见状上前阻拦,脸色阴沉。

“谁允许你们闯进来的?”

张桂源上前一步挡在前方,神色冷静。

“非法限制他人自由,我们现在可以直接报警。不要再继续纠缠。”

张函瑞望向杨博文,眼底满是心疼。

“博文,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男生还想要争辩,可看着三人坚定的姿态,自知局面已经失控,只能不甘地退让到一旁。

左奇函小心翼翼搀扶起杨博文,缓慢向外走。一路下楼,杨博文始终沉默,情绪难以捉摸。

抵达楼下,晚风迎面吹来。陈浚铭一直躲在车辆侧面,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将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头埋得很低,不敢抬眼。

杨博文的视线轻轻扫过去,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左奇函察觉到杨博文的目光,顺着方向看去,轻声开口。

“浚铭一直在楼下等着。”

陈浚铭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微微颤抖,依旧没有勇气上前。他知道杨博文一定会难过,那份私下约定好的秘密,是他率先打破。

杨博文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看了阴影里的人片刻。连日禁锢带来的疲惫裹挟着他,胸口闷痛隐隐发作,他只能将万千情绪压在心底。

左奇函稳稳扶住他,轻声安抚。

“先上车,我们离开这里。”

一行人陆续坐进车内,陈浚铭最后才悄悄拉开车门,蜷缩在最远的角落,全程保持沉默,始终不敢和杨博文对视。

车厢内气氛安静压抑,没有人随意开口。车子驶离这片偏僻小区,朝着市区方向行进。

离开城郊小区之后,左奇函直接驱车前往派出所。杨博文坐在副驾,脸色苍白,一路安静沉默。张桂源在车上拨通报警电话,清晰陈述非法拘禁的全部经过。

抵达派出所,民警依次接待众人,做好笔录。杨博文平缓心绪,如实讲述这几日被软禁的经历,没有刻意夸大,却也完整说明了对方限制通信、禁止离开房屋的事实。

那名初三男生很快被警方传唤归案。面对证词、房屋环境佐证以及沿路收集到的线索,无从辩驳,最终依法被处以拘留。

事情尘埃落定,可一行人之间的气氛依旧沉重。

走出派出所大门,天色已经昏暗。陈浚铭从办理完笔录开始,便刻意落在队伍末尾,始终和杨博文拉开很远一段距离。大家提议一同找地方歇息片刻,陈浚铭低声推脱。

“你们去吧,我想先独自回去。”

陈浚铭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匆匆驾车离开,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杨博文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左奇函留意到他的视线,伸手轻轻拢住他的肩膀。

“别多想,浚铭只是心里过不去。”

“我明白。”杨博文轻声回应。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陈浚铭刻意躲开所有有可能遇见杨博文的场合。

众人相约聚餐,他找借口推脱;大家组织外出采风,往日最积极的他不再露面;就连线上消息,只要察觉到话题会牵扯杨博文,他便简短回复之后不再搭话。

陈浚铭心底的愧疚日夜煎熬着自己。他清楚当时说出消息是为了救人,可他依旧记得那天夜里,杨博文隔着窗户恳切拜托他守住秘密的模样。承诺是自己亲口应允,最后打破约定的人也是他。他害怕看见杨博文的眼神,害怕从对方眼中看到失望、隔阂。

某次,陈浚铭外出采购,在街上远远瞥见杨博文和左奇函并肩走着。他立刻下意识转身,快步拐进旁边小巷绕行,不愿正面碰上。

左奇函敏锐捕捉到巷口一闪而过的身影,低头看向身侧的杨博文。

“浚铭刚刚在这里,看到我们躲开了。”

杨博文顺着方向望过去,小巷已经空无一人。

“他还没有想开。”

“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左奇函眉头微蹙,“你没有责怪他,可他自己困在愧疚里面走不出来。”

“我没有怪他。”杨博文轻轻按住胸口,连日紧绷留下的虚弱还没有完全消退,“我当时让他保密,是不想事态扩大。但他选择说出来,确实救了我。道理他心里清楚,只是跨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

另一边,陈浚铭躲在巷子深处,隔着墙体听见隐约交谈声,心口闷闷发堵。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杨博文的聊天对话框,反复编辑文字,最后又全部删除,始终没有发送任何消息。

聂玮辰和陈思罕察觉到陈浚铭近期反常,主动约他出门散心。

“最近怎么总不跟大家聚在一起?是不是有心事?”

陈浚铭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摇了摇头,不愿细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杨博文,只能用逃避的方式,延缓那场迟来的对峙。

日子一天天推移,少年们各自怀揣心事。拘禁风波落幕,偏执的男子受到惩处,可横在杨博文与陈浚铭之间的隔阂,依旧没有消散。

一连多日的躲避,压得陈浚铭喘不过气。他反复打开与杨博文的聊天窗口,删删改改无数次,终于下定决心,敲下长长的一段文字发送出去。

博文,这段时间我一直刻意避开你,每一天都活在愧疚里。我还记得那晚在窗边,你恳切拜托我守住秘密,我当时答应了你,最后却还是把一切说了出来。我知道我违背了承诺,我无数次猜想,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值得信任。

可我实在承受不住了,看着左奇函他们不眠不休四处寻找你的模样,我害怕一直隐瞒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做出这个选择,初衷只是想让你平安回到我们身边。

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只是我不想我们之间就此生出隔阂。在我心里,你一直是很重要的人。我爱你。

消息发送成功,陈浚铭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颤,忐忑地等候回复。

没过多久,聊天框弹出杨博文的消息。

浚铭,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

我明白你说出一切的初衷,你是担心我的安危。当初请求你保密,只是我想着尝试独自化解纠缠,是我太过逞强。倘若不是你将消息告知大家,我不知还要被困多久。不必一直躲着我,更不必持续折磨自己。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河堤旁碰面,就是我们从前经常拍照的地方。

看见文字的瞬间,积压多日的酸涩涌上陈浚铭眼底。他立刻回复,定下傍晚碰面。

黄昏缓缓漫过河面,晚风携着淡淡的水汽。杨博文提前抵达,安静站在护栏边远眺河面。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他转过身,看见陈浚铭局促地站在不远处,双手紧紧攥着,眼底藏着忐忑。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没有多余质问,没有沉重的辩解。

陈浚铭缓步走上前,声音略带沙哑。

“我还以为,你会很长一段时间不愿见我。”

“没必要一直纠结过往。”杨博文轻轻弯了弯唇角。

话音落下,陈浚铭主动上前,小心翼翼伸出手臂。杨博文没有躲闪,坦然迎上前。两人轻轻相拥,怀抱温和安静。陈浚铭紧绷许久的身子渐渐放松,连日沉甸甸的愧疚终于稍稍散去。

“对不起。”陈浚铭埋在杨博文肩头低声呢喃。

“不用再说对不起。”杨博文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河面波光被落日染成暖橙色,周遭只有轻柔风声。长久的逃避、内心的煎熬,都在这个温暖的拥抱里慢慢消融。两人安静相拥,享受这一刻难得平和的氛围。

片刻之后,他们缓缓分开。陈浚铭望着杨博文,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隔阂不复存在,彼此依旧是重要的朋友。

暮色完全落下,河堤边的风渐渐转凉。陈浚铭和杨博文道别之后,独自沿着河岸走远。左奇函将车停在不远处树下,安静等候,目光一直落在杨博文身上。

等到只剩下两人,左奇函才迈步走上前。

“聊完了?”

“嗯。”杨博文轻轻点头,晚风一吹,下意识微微瑟缩了一下。

左奇函见状,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抬手披在杨博文肩头。外套带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牢牢裹住单薄的人。做完这些,他顺势伸手揽住杨博文的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

“刚才远远看着你和浚铭拥抱,我心里莫名发酸。”左奇函低头,气息拂过杨博文耳廓,语调带着独属于他的执拗,“奔奔,在你身边能够拥有那样拥抱资格的人,最该是我。”

杨博文耳尖慢慢泛红,轻轻侧过头。

“你不要又说这些。”

左奇函低低笑出声,没有松开揽在腰间的手,反而收紧少许。两人紧贴着靠在河堤护栏上,身下是缓缓流动的河水。

“我没有无理取闹,只是太久没能安心待在你身旁。你被拘禁的那些日子,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最坏的画面。”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杨博文脸颊,慢慢滑至下颌,轻轻托住,不让对方避开视线。

“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我不想再和你分开分毫。”

话音落下,左奇函缓缓俯身,吻轻轻落在杨博文唇上。不同于以往急躁的占有,这一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绵长又柔软。杨博文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任由他靠近。

一吻结束,左奇函额头抵着杨博文的额头,呼吸交缠。

“以后不许再让自己陷入危险,答应我。”

“我会多加小心。”杨博文声音轻轻的。

左奇函直接伸手将人完整拥进怀里,手臂牢牢圈住,仿佛要将对方嵌进自己骨血里。他埋在杨博文颈侧,鼻尖蹭着细腻的皮肤。

“这段时间,我时时刻刻都在害怕。害怕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抱着你。”

杨博文抬手,迟疑片刻,轻轻环上左奇函的后背。胸口残留的隐痛还在隐隐作祟,可此刻怀中真切的温度,暂时抚平了所有不安。

“我现在不是好好在你面前吗。”

“是。”左奇函轻声应着,不肯松手,“所以我要牢牢抓住。”

两人静静相拥,河面水波荡漾,周遭只有持续不断的晚风。左奇函心里清楚杨博文心底藏着无法言说的秘密,也清楚前路依旧存在未知,可只要此刻人在怀中,所有焦灼便能够暂时平息。

许久之后,左奇函才慢慢松开怀抱,牵起杨博文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天色太晚,我们回家。家里我煮了你爱喝的清汤。”

杨博文任由他牵着,缓步跟着走向停车的位置。路灯将两道影子拉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夜里公寓静悄悄的,左奇函临时外出采购。杨博文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单薄身影。

他不久前拿到医院最新的诊断结果,白纸黑字清晰写着,余下时光大概只剩一年。拿到报告那天,他没有落泪,只是长久地望着窗外,把所有酸涩尽数藏在心底。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全盘摊开,不想看见一群人为自己陷入无休止的悲伤。

他悄悄准备厚厚的信纸,拆开崭新钢笔,一封一封落笔。

写给左奇函的信最长,字句密密麻麻。他写下高二初见时的心动,写下冷战拉扯的委屈,写下假期养伤那段朝夕相伴的温柔,写下那些河堤边的拥抱与亲吻。他坦诚自己藏了许久的病痛,坦言自己很庆幸,生命最后的岁月能够拥有左奇函热烈的偏爱,只是遗憾没办法陪他走向更远的以后。

写给张函瑞的信,满是怀念。说起初中结伴同行的午后,争吵冷战的隔阂,后来重新找回从前自在的相处模式。他感谢对方愿意放下过往芥蒂,能再次安心闲谈,希望往后张函瑞不必总为旁人内耗,和张桂源安稳相伴。

写给陈浚铭的信,温柔又克制。他提起河堤那场和解的拥抱,提起陈浚铭当初打破约定带来的救赎。他明白对方长久的愧疚,在信里反复诉说,从来不曾真正怨恨,很高兴短暂人生里拥有这样真诚的朋友。

还有聂玮辰、陈思罕、陈奕恒、张桂源,每个人都拥有专属信件。他回忆所有人相处的碎片,记下聚会、出游、说笑的点滴,祝愿他们往后万事顺遂,永远保有少年时的热烈。

写完信件,杨博文开始挑选礼物。

给左奇函选了一条常年适用的项链;给张函瑞准备了他喜欢多年的画册;陈浚铭热爱摄影,他挑选了一枚精致镜头挂坠;聂玮辰、陈思罕、陈奕恒、张桂源的礼物也一一精心包装,每份礼盒内都附上对应的长信。

所有东西整理妥当后,杨博文找了父母认真交谈。

“爸妈,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杨博文语气平静,“我预定好了一家餐厅,提前支付所有费用。如果哪天我不在了,麻烦你们联系大家,邀约所有人去到餐厅。所有信件、礼物都放在包厢,等他们抵达再拿出来,就当是我留给他们最后的惊喜。”

父母听到这番话,眼眶瞬间泛红,想要劝说,却看见杨博文眼底早已做好所有打算,只能强忍悲痛点头答应。

一切筹备都在私底下悄悄进行,没有任何人察觉异样。

平日里和众人相处,杨博文依旧尽力展露温和模样,配合大家出游、聚餐,只是偶尔心口袭来痛感时,会不动声色隐忍。

左奇函只察觉他愈发容易疲惫,多次关切询问身体状况。杨博文每次都淡淡搪塞,只说是体虚,休息一阵便能好转。

没有人知道,眼前平静如常的少年,已经默默规划好了离别之后一切安排。他不愿亲眼目睹众人崩溃痛哭,只能以这样隐秘温柔的方式,将最后的心意妥善留存。

晚风拂过窗沿,杨博文望向夜空,心底默默期盼。希望等到那天来临,收到信件与礼物的大家,能够少一点悲伤,多记住那些一同相伴、温暖鲜活的日子。

门锁传来轻响,左奇函提着纸袋走进屋内,袋子里装着温好的药膳与几样清淡点心。

杨博文听见动静,合上书桌抽屉,把那些写好的信妥善收好,才起身迎上去。

“回来了。”

左奇函放下东西,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杨博文脸上,敏锐察觉到他气色依旧偏苍白。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覆在杨博文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随即顺势揽住对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

“刚刚出门的时候,看你状态就不算好,心脏有没有再难受?”

杨博文靠在他胸膛,鼻腔萦绕着左奇函身上干净的气息,指尖轻轻攥住对方衣角。

“还好,只是短暂闷了一会,已经缓过来了。”

“只是闷一会儿?”左奇函微微低头,下巴抵在杨博文发顶,语气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浚铭悄悄跟我说,你白天在洗手间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走路都不稳。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杨博文身体微微一僵,没有立刻答话。他不敢说出仅剩一年的真相,只能轻声回避。

“没有那么严重,老毛病而已,休息一阵就没事。”

左奇函松开怀抱,抬手托住杨博文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眼底翻涌着不安,温柔却又带着不容敷衍的执拗。

“奔奔,不要总独自扛着所有难受。你每一次心口疼,我心里都跟着揪紧。如果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话音落下,他缓缓俯身,轻柔地吻落在杨博文唇角。没有往日浓烈的占有感,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珍视,生怕稍一用力,眼前人就会消散。

杨博文睫毛轻轻颤动,被动承受这份温存。一想到自己余下的时间寥寥无几,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下意识伸手环住左奇函脖颈,主动贴近几分。

左奇函察觉到他难得主动,心头柔软,手臂牢牢圈紧他的后背,加深这个吻。绵长安静,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许久之后两人才缓缓分开,额头紧紧相抵。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买了你喜欢的清汤蒸蛋。”左奇函轻声询问。

“好。”杨博文低声应答。

左奇函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慢慢走向餐桌。落座之后,他细心拿起勺子,把蒸蛋吹到温热,再递到杨博文嘴边。

“慢点吃,别着急。最近尽量少外出奔波,我们安安静静待在家里。”

杨博文张口吃下,抬眼望着眼前满心牵挂自己的人,喉咙微微发涩。他默默在心底想着,能拥有这样安稳相伴的时光,已经足够珍贵。只是一想到未来的离别,心口又隐隐泛起熟悉的钝痛。

他只能将所有心事深埋心底,面上维持平和的模样,安静享受此刻难得的温存。

聚会包厢气氛还算热闹,没有人察觉杨博文心底翻涌的念头。他独自坐在角落,安静地想,反正余下只有一年光阴,早一点离开,好像也没有太大区别。不必等到病痛一点点将自己耗尽,不必看着身边的人日复一日为他忧心煎熬。

他缓缓站起身,吸引众人目光。

“我有几句话想和大家说。”

少年依次走向每一个人。

他先走到聂玮辰面前,轻轻张开手臂。聂玮辰愣了愣,抬手回抱住他。

“要一直像现在这样开朗。”

聂玮辰还没来得及多说,杨博文已经轻轻松开,走向陈思罕。

“好好陪着玮辰,别总拌嘴。”陈思罕点头,安静接纳这个短暂的拥抱。

接着是陈奕恒。杨博文轻轻抱了抱他。

“多包容浚铭,他值得被好好对待。”

陈奕恒低声应下。

之后轮到张桂源。拥抱短暂又平和。

“好好照顾函瑞,别让他总是胡思乱想。”

走完一圈,杨博文停在张函瑞与陈浚铭身前。

他先看向张函瑞,再望向陈浚铭,同时伸出手臂,将两人一同轻轻拢住。

“有些话,我想单独和你们讲。”

怀抱松开,杨博文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脸上。

“在我心里,你们都很重要。可很多情感分不出高下,我没法一碗水端平。我很珍惜和你们每一段回忆,只是有些距离、有些偏爱,与生俱来,强求不来。不要因为我,彼此心生隔阂。”

张函瑞喉间发紧,陈浚铭沉默着,眼底泛起酸涩,两人都没有开口打断。

杨博文移步,最后站到左奇函面前。

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他伸手,用力抱住左奇函,力道难得沉重。

左奇函下意识收紧手臂,牢牢托住他单薄的后背。

杨博文贴着左奇函耳边,一字一顿轻声说道。

“左奇函,我爱你。”

话音落下,他缓缓松开怀抱,没有再多停留,也不等任何人追问缘由。

“我先走了。”

众人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道别里,来不及反应。杨博文转身,径直走出包厢大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内一片寂静。左奇函站在原地,心口莫名涌上强烈的不安,方才拥抱时杨博文身上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在脑海不断盘旋。张函瑞与陈浚铭对视一眼,两人心底同样沉甸甸的,那句“没法一碗水端平”久久萦绕不散。

没有人清楚,这一场简单的拥抱道别,是杨博文为自己定下的提前告别。走廊灯光落在他身上,他慢慢往前走,任由心底所有情绪沉寂下去。

午后的咖啡馆包厢光线柔和,空气中漫着淡淡的焦糖香气。杨博文坐在角落,安静看着眼前一群说说笑笑的少年,心底反复盘旋着医生给出的期限。只剩下一年。这个念头一遍遍碾过思绪,他慢慢生出一种无力的释然,既然结局早已写定,早一点离开,或许不必看着所有人一步步承受漫长的煎熬。

他提前联系,把大家全部约到这里。聂玮辰、陈思罕、陈奕恒、张桂源陆续抵达,谈笑如常,没有人察觉杨博文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闲聊维持了半个钟头,杨博文缓缓站起身,轻轻敲了敲桌面。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转头望向他。

“有几句话,我想单独和各位说。”

他率先走向聂玮辰。聂玮辰还带着往日那份活泼多嘴的性子,看见杨博文走近,笑着想要开口打趣。杨博文轻轻伸出手臂,稳稳抱住他,力道温和,却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沉重。

“玮辰,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热闹,有你在,很多场合才不会沉闷。往后好好和小比格相处,珍惜身边人。”

聂玮辰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追问,杨博文已经松开怀抱,转向陈思罕。他同样伸手拥抱陈思罕。

“小比格,你性子温和,多照顾玮辰,不必事事迁就别人,多在意自己的情绪。”

陈思罕点点头,心底隐约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却没有贸然发问。

下一个是陈奕恒。杨博文抬手轻轻抱了抱他。

“浚铭心思热烈敏感,希望你能一直好好陪着他,多包容他突如其来的兴致与情绪。”

陈奕恒低声应下。

随后走到张桂源面前,杨博文轻轻和他相拥。

“桂源,函瑞心里藏了很多敏感与不安,麻烦你长久陪着他。你们之间来之不易,不要轻易产生隔阂。”

张桂源眉头微蹙,目光牢牢落在杨博文苍白的脸上。

“你今天怎么……”

“别担心,我只是有些感慨。”杨博文浅浅一笑,避开深究,松开手臂。

人群之中,只剩下张函瑞与陈浚铭还没有上前。两人并排站着,视线一同落在杨博文身上。一个承载着自初中延续至今、几经破裂又修复的友情,一个拥有河堤和解拥抱、藏着愧疚与珍重的羁绊。

杨博文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停顿许久,呼吸微微放轻。心口隐隐泛起熟悉的钝痛,他不动声色压下不适感。他先伸手,轻轻拥住张函瑞,而后侧过身,同样给了陈浚铭一个拥抱。没有偏袒,没有优先,只是两个同等珍重、却又无法平衡的存在。

拥抱散去,杨博文静静看着他们两人,语气平静,却带着浓重的无奈。

“函瑞,浚铭,有一句话,我想坦诚告诉你们。在我心里,你们两个都占据很重要的位置,可很多时候,我没办法一碗水端平。”

张函瑞身形微僵,眼底掠过复杂情绪。从初中相伴同行,争吵冷战,再到重新找回旧时相处模式,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杨博文心中拥有无可替代的位置。可此刻这句直白的话,让长久以来潜藏的不安浮上水面。

陈浚铭指尖轻轻收紧。他还记得窗边那场秘密相见,记得长久的逃避,记得那条写有“我爱你”的长消息,记得河堤温暖的和解拥抱。他清楚自己在杨博文生命里是特殊的,可也明白,这份特殊,永远无法盖过杨博文与张函瑞跨越数年的渊源。

“我努力想要平等对待你们每一个人,”杨博文继续轻声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游走,“可人心本就无法均分。和函瑞,是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羁绊,我们一同走过懵懂初中,经历争执、疏远、再度靠近;和浚铭,是危难之中的相遇,是愧疚、谅解、相互救赎。两种感情截然不同,没有孰轻孰重,我却永远没有办法做到完全公平。我常常害怕,无意之间,会让其中一人感到失落。”

张函瑞沉默许久,低声开口。

“我从来没有奢求完全的平等,我只是不想再和你生出距离。”

陈浚铭垂下眼睫。

“我明白你的意思,从来没有怪过你。”

杨博文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言语,转身,走向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自始至终紧紧锁住他的左奇函。

左奇函眼底早已经积攒起不安。从杨博文挨个拥抱众人开始,他便隐约察觉到,今天的相聚不会有寻常收尾。等到杨博文走到面前,左奇函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杨博文主动上前,深深投入左奇函的怀抱。这是全场最用力、最绵长的拥抱。他将脸埋在左奇函颈侧,温热气息落在对方皮肤上,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左奇函耳中。

“左奇函,我爱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蕴藏着所有朝夕相伴的温存、所有失而复得的惶恐、所有藏在心底无法言说的遗憾。

左奇函手臂猛地收紧,牢牢圈住单薄的脊背,声音微微发颤。

“奔奔,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只说这一句。”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的追问,缓缓松开怀抱,指尖轻轻摩挲左奇函的手背,像是想要牢牢记住这份温度。

“我先走了。剩下的时间,你们好好聚。”

“你要去哪里?”左奇函上前一步想要拉住他。

“不必跟着我。”杨博文轻轻避开,笑容清淡,“等合适的时候,一切都会清楚。”

他不再停留,没有回头,径直推开包厢门,独自走入门外长廊。关门的轻响落下,包厢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站在原地,心底沉甸甸的,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悄然蔓延开来。

张函瑞和陈浚铭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怅然。那句“没法一碗水端平”,久久盘旋在耳边。左奇函伫立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心口一阵慌乱,直觉告诉他,杨博文这一次离开,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恐慌席卷四肢,左奇函稳稳托住怀中的杨博文,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急救电话。报清楚河堤位置,他单膝跪在地面,将杨博文轻轻放平,不断低声呼唤。

“奔奔,不要睡,看着我,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杨博文双眼半睁,意识飘忽不定,微弱的呼吸断断续续。他能听见左奇函焦急的声音,想抬手触碰对方,手臂却沉重得无法抬起。

没过多久,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迅速下车,开展应急检查,小心将杨博文抬上担架。左奇函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双手始终紧紧攥着杨博文冰凉的手。

抵达医院,急诊室大门重重关上。刺眼的红灯亮起,左奇函独自守候在外的长椅上,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张函瑞、陈浚铭一行人收到消息,匆忙驱车赶来。

陈浚铭快步上前,神色紧绷。

“博文情况怎么样?”

“还在抢救,我不知道。”左奇函声音沙哑,眼底布满红血丝,“刚刚在河堤好好的,只是一个吻过后,他忽然撑不住倒下了。”

张桂源伸手轻轻安抚左奇函的肩膀。

“别太着急,先耐心等结果。”

众人沉默地守在走廊,空气压抑沉闷。陈浚铭脑海不断浮现之前在洗手间撞见杨博文强忍病痛的画面,心底满是担忧;张函瑞想起白天咖啡馆里杨博文逐一拥抱众人的模样,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滋生。没有人想到,那一场温柔的相拥,竟是提前的告别。

数个小时过后,急诊室大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

左奇函立刻冲上前。

“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面色凝重,缓缓开口。

“病人存在严重先天性心脏疾病,心脏功能持续衰竭,这次急性发作非常凶险,我们尽力维持住了生命体征,但情况依旧不稳定,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持续观察。家属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左奇函浑身一震,愣在原地。先天性心脏病?他只知道杨博文心脏时常不舒服,却从来不知道病情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那些无数次轻描淡写的“老毛病”,全部都是杨博文刻意掩藏的真相。

“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病情这么严重……”左奇函喃喃自语,心口一阵阵发疼。

很快,杨博文被推入重症监护病房。隔着一层玻璃,众人能够看见病床上安静躺着的少年,脸上连接仪器,身上布满管线,苍白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左奇函站在玻璃前方,目光牢牢锁在杨博文身上,不愿离开。他不断回想过往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杨博文偶尔骤然苍白的脸色、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小动作、无数次回避深入谈论身体状况的模样。一桩桩小事串联在一起,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包裹。

陈浚铭走到左奇函身侧,低声开口。

“之前我在茶室洗手间外看见他独自强忍不适,我没有上前打扰,事后才告知你们。我那时候就隐约觉得不对劲,没想到病情严重至此。”

“他一直一个人扛着所有痛苦。”张函瑞轻声叹息,眼底萦绕着怅然,“白天和我们每个人拥抱,原来早就做好了准备。”

夜色愈发深沉,医院长廊灯火惨白。几人轮流守在监护室外。左奇函不肯休息,靠着墙壁,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病房内的身影。他尚且全然不知,杨博文早已悄悄备好信件、礼物,托付父母预定餐厅,准备好了留给所有人最后的告别。

他只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杨博文能够熬过这场危机,等到一切好转,他一定要好好陪着对方,再也不让杨博文独自承受病痛折磨。

重症监护室内,杨博文陷入绵长昏睡。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成为寂静病房里唯一的动静。他漂浮在混沌意识之中,脑海闪过河堤的落日、左奇函温柔的吻、朋友们说笑的模样。心底清楚,属于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监护室外的天色由深夜慢慢褪成灰蒙蒙的清晨,漫长的等候耗尽所有人力气。左奇函始终贴着玻璃站立,眼底血丝密布,指尖死死抵在冰冷墙面上,一刻不曾移开视线。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是支撑他仅存的希望。

没过多久,监护室内急促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划破死寂的病房。医生与护士立刻涌入病房,推拉器械的声响透过玻璃隐约传出来。

左奇函身体猛地一颤,呼吸瞬间停滞。

“不……不要。”

张函瑞下意识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他,陈浚铭攥紧拳头,心脏重重下沉。聂玮辰、陈思罕、陈奕恒、张桂源站在后方,所有人屏住呼吸,沉重的恐惧笼罩整条走廊。

抢救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病房内的忙碌渐渐平息,刺耳的警报归于沉寂。那道维持生命的平直长音,突兀地回荡在空气里。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疲惫而沉重,缓步走出重症监护室。

“抱歉,我们尽力了。急性心力衰竭持续恶化,病人没能挺过来。”

短短一句话,如同巨石轰然砸落。

左奇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没能听懂这句话的重量。他怔怔望着医生,嘴唇反复翕动,很久才挤出破碎的声音。

“你说什么……什么叫没能挺过来?他只是心脏不舒服,怎么会……”

“病情早已发展至晚期,身体各项器官持续衰竭,突发急性发作超出救治范围。家属可以进去见最后一面。”

左奇函踉跄着冲向病房门口,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在地。推开房门,视线直直落在病床上。

杨博文安静躺着,双目轻轻闭合,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上所有监护仪器已经撤去,周遭再没有规律的提示音。往日会望着他浅笑、会轻声唤他、会主动靠近拥抱他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左奇函缓步走到床边,颤抖的手迟迟不敢触碰,害怕一碰到,就彻底确认现实。许久,他才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握住杨博文冰凉的手掌。往日温热的温度尽数消散,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奔奔……醒醒好不好。”他俯身,声音嘶哑破碎,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我们还没有好好走完以后,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你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任凭他如何呼唤,床上的少年始终安静,没有半点回应。

门外,陈浚铭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眼眶通红。河堤那场和解的拥抱、聊天框里长长的文字、那句温柔的告白不断在脑海盘旋。他一直心存愧疚,还想拥有更多时间弥补,可再也没有机会。

张函瑞静静站在门框边,眼底漫上水雾。从初中结伴同行,争吵冷战,再到重修旧好,漫长数年的羁绊,最终定格在此刻。他以为还有无数闲暇时光可以闲谈散步,却没想到咖啡馆那场拥抱,就是最后的道别。

其余几人沉默伫立,压抑的悲伤笼罩所有人,走廊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

没有人知晓,杨博文早已提前备好一封封长信、包装妥当的礼物,托付父母预定餐厅,藏好了留给众人最后的心意。

他独自扛下病痛与离别的恐惧,悄悄安排好一切,不曾把残酷的期限提前告诉任何人。

左奇函伏在床边,紧紧握着杨博文冰冷的手,源源不断的绝望吞噬心神。他尚且不知道,往后等待所有人的,是一场迟来、充满泪水的告别聚会。

晨光透过病房窗户洒落,却无法再温暖床上少年单薄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