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开篇的故事（3）

雨还在下，仿佛在报复那烈日。

仓促的婚姻绝不会有好下场。丽丽算是彻底领会了。杰克的主人十分讨厌自家的狗外出私会，然后生下一窝小狗，这位牛贩子可不愿意花那么多肉去填饱丽丽，以及未来会生出来的一家小狗的肚子。站在人的立场上，这自然是可以理解的，道理就如何现今城里人为公猫割了一样。没有什么人比他更清楚，狗有了家以后就不会全心全意为人效力的了。因此，他顶头反对杰克的婚姻。他本想割了杰克的，可惜草原经验落后，人的医院都不多，更别提狗了；自己动手又怕出事，杰克可是他花大价钱买下来的，平时当眼珠子爱护。将就着吧！谁知道还是出了问题!

每每一想到杰克带着一条流浪狗出现在门口的样子，他就恨的牙痒痒。当然喽，他毫不客气地挥捧子轰走了流浪狗，把杰克也顺手教训了一顿。杰克向来对他百依百顺！没错儿！丽丽茫然地看着大雨，浑身被淋的透湿。少不了几天感冒，那是事，若伤了胎气，就坏了！她怀孕已经一个多月了，顶多还有一个月，小狗就会出生。

她对杰克的爱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又余下一片深黑的空白。无法忘却，当杰克的主人赶走她的时候，杰克丝毫没有阻拦，也没有声援，只是用歉意，伤感，失望的眼神目送着。眼神安慰有什么用？！不说阻止主人吧，哪怕一声无奈的道别，一声温柔的话语："我会来找你的！别怕！"也会好的多啊！起码…唉，这难道真是她的奢望吗？当晚，杰克过来找她了，他是那么对她说的："我主人不喜欢一大家子，他怕烦。他一直对我好，我完全忠诚于他，我很抱歉，但我必须与你告别，希望你合后能好好的…我永远爱你，只是阶层限制了我们的往来。"他说完，脸色静的像水，可他对面的丽丽已是泣不成声。一句道歉，能弥补一切？你当初即知道你主人怕烦为什么要…你害了我，害了我一辈子！没有你，我去哪里呢？我岂不是成了曼陀罗第二？到时候，我又如何化解这份悲伤呢？你这个无情的东西！你……可我又无法否定你，因为我们是狗……我们必须忠诚！如果我强迫你叛逆狗性，我又是什么东西呢？呵，可是丢下了我，你又是什么东西呢？！丽丽没把她的思绪告诉杰克，她知道，在他眼里，自己应远是愚蠢无知的流浪汉，突然间，她明白了，为什么偷情的母狗永远会回家去……

当初她应该想到的！不是吗？

她哭了整整两天，直到失去最后的力气。

完了，什么都完了，她赌输了，她不该把自己的一切却给杰克。看吧，她输的好惨哇！可又有什么用呢？若尔盖的雨季马上要来了，往后更大的雨也是有的。她总不能把小狗生在露天，等着被淋死吧！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无助，她突然明白了那天曼陀罗埋死去的儿子时的心情，那种绝望，空虚与无奈。

公狗凭什么都不把母狗当作平等的看？他们觉得母狗没有情感，不会痛苦吗？仰或他们本就是没有心的东西？丽丽的心，乱成了一团乱麻，母性催促着她做出决定。她该何去何从，那些未出世的小狗该怎么办？她应该如何养活他们呢？

曼陀罗的悲剧是因为她是野狗，生来就没有家的，她是有家的，无论如何，回家去，小狗们还有一丝生的希望。她晓得，主人是信教的，对杀生十分反对。她相信，如果她在家里生下小狗，老安是不会杀了他们的。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和唯一的底牌了。

那些一同相处的狗们都讨厌她，看见她怀了私生子之后，又会怎么看她呢？树要皮，人要脸，她丽丽再无耻下流，也不能名声臭的一败涂地，成众矢之之的垃圾吧。

今后，在草原上，她…该怎么活？

可是，为了孩子活下去，这点牺牲算什么东西！如果她把面子看的像金子一样重，她难道想一辈子独处，永生流浪？有家而回不去，这也许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巨大的悲哀吧。丽丽远远地看着杰克赶牦牛的背影，心中又是一股酸涩，自从说了那句无情的话之后，他再没来看她了，也没来寻找她了，有时候，隔着几百米，她和他会互相对视一眼，相视无言。

他像与自己毫无瓜葛一样。多黑心呀，放下的真快！若自己也能像杰克一样，拿起与放下一样麻利多好。可惜。正想着，雨不知不觉的停了，灰蒙蒙的云层里透下几缕金光。丽丽忍不住猜想：自己的孩子生下来会是什么样子，什么颜色的呢？她自己纯金，杰克纯白，生下的小狗是黄背白腹，黄身白腿，黄毛白尾，白毛黄尾，还是黄身白脸呢？谁知道呢？想着想着几只黄白相间的小家伙奔跑在阳光下，她猛然觉得，活着也挺美好的。但一想到这幅美好的画面里，会永远缺少狗父亲杰克，她又觉得很伤感。

唉，她生就一幅多情的心肝，多愁善感，一件区区的小事都能由她想一整天，面对天空，看云看鸟看日出日落，傻傻地笑。这是好还是坏?

好不容易雨停，她淋了两天的雨，浑身湿透了，泥巴混着枯叶粘在她身上。这还是她吗？还是半年前那条可爱的小母狗吗？这简直是一条丑陋的流浪汉！

可她并不是流浪汉，她……她甚至有些嫉妒那些以前家中的模样丑陋的母狗邻居了。她们有丈夫，有孩子，光明正大，合规合法，不像她。看看她吧！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小姐的气息。

是生活，是命运，夺走了她的一切。

一晃眼，又半个多月过去了。丽丽晓得，再也不允许等下去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临产的时间近了，她如今站起来，活动活动都难受不已。吃饭就更别提了，往日凭借手段她还可以捉鼠兔，可如今，她跑起来都要喘气，何谈捕猎呢？

不瞒你说，她整整二天没吃到东西了。9

营养跟不上，小狗是不可能多健康的，何况可恶的杰克知道她的惨况也不送些东西。哦，说实话，自己好些日子没看见杰克的影子了。

那负心的家伙，也不知上哪儿去了。

看来，她只有返回自己的老家才可以求得些许生机了。丽丽望望灰色的天，唉，趁着没有下大雨，快些赶路吧。再见，这晦气的鬼地方！

丽丽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在杰克最后一次见她并那段无情的话的一周后，主人把它割了。次日，肉体和精神双重打击下的杰克，爬上阁楼的顶端，自己坠下来死了。在丽丽漫长的旅程中，在路上捡到了一只小羊羔。那是倒霉的早产羊羔，身体虚弱，抗不过老天爷的狂风暴雨，支持不住死了。

这种事情若尔盖多了去了，大部分死羊羔又小又弱，食用价值不高，人类是不会要的，大多偏宜了野狗或狐狸。总之，先到先得。丽丽精打细算地分配了小羊羔，七天才把它从头到尾吃个干净，连软骨也吃掉了，确认其再也不能食用了，丽丽才不舍地继续赶路。

说句心里话，她还是不想回家的，如果自己不是即将生产，打死她也不回那个于她而言的地狱了。因此，她宁愿在羊羔上浪费时间，把回家的日子拖的久一点，再久一点，充分享受最后的自由时光。可怜，可悲。又何尝不是呢？

吃完羊羔的那天夜里，暴雨正式来临了。丽丽顿时对自已拖延时间的举动万分后悔了，从她记事起，这场雨，是她见过最大的。

刚开始下的时候，才下午两点，眨眼间，整个天都黑了。

太阳消失的一干二净，一起如同夜。当时，即使是勇敢的狼，也为这压抑的黑暗而感到恐怖。夜空是有闪烁的星和明亮的月的，而这天空，只有墨一样的黑。刹那，那雨没有一点征兆和前奏的，从天上哗啦一声倒下来，雨几乎连了起来，成为一个屏障，不，是一堵墙！丽丽蜷在一块大石头里，也免不了被淋了个湿透。她本想等雨停的，可雨才停，她启程还没十分钟，雨又下了起来，且比刚才势头还猛！

如果换在半个月前，她早就耐心等雨下完了，可今天不一样，刚启程，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动了，腹部一阵阵的隐痛。小狗好像待的有点不耐烦了。

算算时间，不好，恰好是两个月，六十天！对于狗类而言，两个月，小狗就要出生了！

她如果把小狗就地生下来，那脆弱的小身子，恐怕难以招架狂风爆雨，没准儿就像小羊羔那样，一命呜呼！而且，小狗不懂事，天上地下的捕食者不计其数，事后传移恐怕非常难了。

她必须要赶快行动！

凭借出色的嗅觉和第六感，丽丽感到，家的距离，已经不远了，一路小跑的话，大概可以抢在小狗出生之前！上帝保佑！丽丽在心中默念了三遍，鼓足勇气，加快脚步，冲进了雨帘。

雨水像锋利的刀片一下一下冲击着丽丽脆弱的身体，一定不能垮！一定不能垮！她感觉到自己的脸，耳朵，背都在发热，她恐怖地感觉到自己发烧了！这到是理所当然的，淋了那么多天的雨，这会儿又在雨后不要命的疯跑，不生病才奇怪呢！丽丽气的是这病凭什么要来在自己与死神之间这场速度竞赛的时候。脑袋在病魔的干预下嗡嗡的痛，四肢像棉花一样软，力不从心。她这条弱小的母狗，在自然的威力下，力量将尽，一切来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妙，大大的不妙！突然﹣-

看，是那棵梨花树！对，就是它。小时候，她曾在树下同姐姐一起玩的，她记得，沿着树下的苜蓿花一直往前，就是家了！

丽丽艰难而吃力地抬起头望去，是的，是的，不会错的。雨中隐约闪着一豆灯火，熟悉的干草堆…是她的家！不知为什么，当她看见这间曾经讨厌至极的地狱，她突然百感交集，成行的泪水一下子模糊了她的眼睛。丽丽一头扑进属于自己的那丛干草，浑身的痛伤一下子放下了，温暖的草和着雨水映在她的眼睛里。

当晚，在那个万赖俱寂，狗儿们蒙头大睡的雨夜，丽丽生下了三条小狗。那天，是2007年5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