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脸颊,带着某种细微的、有节奏的震动。我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然后慢慢聚焦成陌生的、泛着冷白光泽的天花板。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类似电离后的清新气息。
我躺在一张窄窄的、硬邦邦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而光滑的银色织物。脑袋还有些昏沉,像是宿醉未醒,但记忆已经争先恐后地涌了回来——那个吻,傅斯年的话,系统贱兮兮的“主神大人”,还有那场该死的世界重置。
“醒了?”
低沉悦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关切。我猛地扭头,动作太大牵扯到颈侧,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
床边站着个穿白色制服的年轻男人,金丝边眼镜,面容清俊,手里拿着个数据板。不是傅斯年。
我松了口气,又立刻提了起来。
“这是哪?”我开口,声音有点哑。脑子里飞快地呼唤着那个不靠谱的系统,但它像是信号不好似的,只传来一阵模糊的“滋啦”声,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第七星域,中央哨塔,医疗康复中心。”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你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精神力匹配冲击,需要静养。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林默。”
精神力匹配?第七星域?哨塔?
熟悉的字眼撞进脑海,我缓慢地眨了两下眼。星际哨兵与向导……蜜月……愉快……
傅斯年!你真敢啊!
“匹配……”我撑着手臂坐起来,环顾这个充满科技感的白色房间,“和谁匹配?”
林默医生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波动,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现象。他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又抬头看我,斟酌着用词:“你……不记得了?昨晚的全域哨兵向导适配度检测,你和……”他顿了顿,念出一个名字,“和傅斯年上将,达成了迄今为止最高的精神共鸣率,99.8%。近乎完美匹配。”
他说“近乎完美”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性的赞叹,仿佛在评价一个了不起的实验数据。
而我,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99.8%?我和傅斯年?那个……主神?精神共鸣?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和他怎么可能匹配!绝对是机器出错了!他那种……”
那种变态控制狂!我跟他精神共鸣?共鸣个鬼!是共震还差不多,恨不得把他震出我的世界!
林默医生对于我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甚至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好脾气地解释道:“全域检测系统是中央主脑直接管控的,从未出过错误。而且,匹配结果公布后,傅斯年上将已经向哨塔提交了正式的绑定申请。按照星际联盟法律,对于适配度超过95%的哨向组合,强制绑定程序将在72小时内启动,以防精神体暴走带来的社会危害。”
强制绑定?
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傅斯年这哪里是换个世界玩,他这是换了个笼子,换了个更冠冕堂皇的借口把我锁死!哨兵向导?精神绑定?这不比什么叔叔侄子、邻居辅导员的身份来得牢固?直接灵魂层面给你拷在一起!
“他……傅斯年在哪?”我咬牙切齿地问。
“上将在精神梳理室。”林默回答,“昨晚的匹配对他的精神力场也有很大冲击,需要稳定。他交代过,如果你醒了,先做一次全面的身体和精神力评估。毕竟,”他又推了推眼镜,“高匹配度带来的精神链接初期,向导(也就是你)的身体可能会产生排异反应。”
排异反应?我他妈现在全身都在排异他!
但理智告诉我,跟这个医生吵没用。我得先搞清楚状况,想办法联系上那个装死的系统,或者……找到脱离这个世界的方法。傅斯年说他是主神,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但他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我吧?
“评估就评估。”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配合,“需要我做什么?”
林默似乎对我的“顺从”有点意外,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引导我进行了一系列检查。抽血、扫描、精神力波动测试……各种我见都没见过的仪器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过程中我反复尝试呼唤系统,终于在第三次精神力测试时,脑子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信号不良的“嘶啦”声。
“系统?”我在心里狂喊,“系统!你丫的给我出来!”
“……宿……宿主……”断断续续的声音,“主神……大人……屏蔽……权限……高……我只能……偷……偷……”
“别说废话!怎么脱离这个世界?怎么解除那个什么狗屁绑定?”我焦急地追问。
“脱离……强制……绑定……”系统的声音像随时要断气的病人,“权限……在……主神……大人……手里……除非……他……主动……放……”
“或者……”系统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像是找到了某个漏洞,“宿主……啊不……老板娘……你……你让他……主动……想……放……”
主动想放?让一个处心积虑把我绑在身边的人主动想放?我怎么做?色诱他然后说“其实我讨厌你”?他信才有鬼!
“滋啦……”系统又虚弱下去,“信号……干扰……太强……我先……躲躲……你……保重……”
然后,彻底没声了。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靠天靠地靠系统,最后发现都他妈靠不住,还得靠自己。
做完检查,林默医生看着数据板,眉头微蹙:“你的精神力波动很紊乱,有明显的排斥迹象。这很危险,可能会引发精神暴走。建议你尽快和傅斯年上将进行一次初步的精神链接梳理。”
“我不想见他。”我干脆利落。
林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点“果然小孩子脾气”的无奈:“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你的身体反馈显示,强排斥状态下,你的精神力正在无意识地攻击你自身的神经中枢,再持续下去,你可能会陷入深度昏迷。”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是有点细微的发麻和刺痛。
“傅斯年上将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林默收起数据板,“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林默表情古怪地重复,“‘躲没用,小七。这个世界,你跑不掉。’”
你他妈!
我还没来得及爆发,房间的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走廊的光走进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笔挺军装,肩章上的星徽闪着冷冽的光。他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星际上将”的身份,举手投足间带着上位者的从容和压迫感。
傅斯年走到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病房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里面似乎有细碎的数据流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林医生,评估结果。”他伸手。
林默立刻将数据板递过去,态度恭敬。傅斯年快速扫了几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排斥反应比预想中强烈。”他放下数据板,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看来你很不喜欢这个世界。”
“显而易见。”我冷笑,“更不喜欢你。”
他没有因为我的直接而生气,甚至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回答。他向前一步,距离瞬间拉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混合着一点机械元件味道的气息。
“不喜欢没关系,”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因为精神力紊乱而有些发热的额头,触感微凉,“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会慢慢习惯。”
“我不会习惯的!”我偏头躲开他的手。
“你会。”他语气笃定,收回手插进军装裤袋里,“因为在这个世界,我是唯一能安抚你精神暴走的哨兵。没有我,你会失控,会痛苦,最后像个失去能源的机械一样报废。”
他说的是事实,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越来越难以压制,像一头困兽在撕扯我的神经。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傅斯年,”我死死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玩这种角色扮演游戏有意思吗?把我困在你设计的各个世界里,看着我为那些假任务忙前忙后,你很得意是不是?”
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星光透过特殊材质的玻璃洒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得意?”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或许吧。看着你在我创造的世界里鲜活地跑来跑去,为了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任务’或喜或怒,至少……比看着你躺在培养舱里毫无生气的样子要好。”
培养舱?
我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心头一跳:“什么培养舱?你把话说明白!”
但他只是抬手,虚虚地覆在我的眼睛上方。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裹住了我,像是温柔的海浪,安抚着我躁动的神经。那股力量带着他的气息,缓缓渗入我的识海,将那些尖锐的刺痛一点一点抚平。
“别问那么多,”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蛊惑的意味,“现在,你需要休息。睡一觉,精神链接会更稳定。”
“我不……”我想挣扎,但那股困意来势汹汹,眼皮越来越沉。
“听话。”他低低地说,指尖似乎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眉心。
意识再次模糊前,我仿佛听到他近乎叹息般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等你恢复了,或许……会想起来一些事。”
想什么?你到底瞒着我什么?培养舱……到底是什么?!
黑暗再次吞没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