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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携-1

时墟之约

安羽归第一次读到庄佑霖的文章,是在前线战壕里。

那天炮击刚停,阵地上的焦土还在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烧焦的松木混合的刺鼻气味。他蹲在战壕拐角处用匕首撬开一罐已经瘪了的牛肉罐头,旁边的副排长赵大贵正把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撕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留着卷烟。

“省着点用,”赵大贵说,“这是上次去团部领弹药的时候在弹药箱底下垫着的,就这么一张。”

安羽归接过报纸正要把它叠成卷烟纸,目光忽然被报头上那篇时评的标题钉住了——《国难当头,匹夫何为》。标题下方署名“泠霜”。他把罐头搁在膝盖上,把那张报纸在面前展平。战壕里光线很暗,头顶的沙袋缝隙里漏进来几缕灰白色的天光,他借着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这篇文章写的是当局对前线战事的隐瞒和粉饰。用的是一种极其克制、甚至可以说是恭顺的措辞,但每一段话的结尾都藏着一根刺——“官方战报称我军伤亡甚微,然各地医院床位已不堪重负”;“当局号召全民抗战,却对沦陷区百姓的口粮配给只字不提”;“焦土抗战,焦的是百姓的土,还是将士的血?”安羽归读得很慢。他读书不多,小时候在村里念过几年私塾,后来当了兵,大部分文书都是靠连长口述、自己记个大概。但这篇文章他读懂了——不是因为文采斐然,是因为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把他这几年在前线看到、听到、亲身经历过却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事情,剖得干干净净。

“赵大贵。”他头也没抬。

“嗯?”

“这个泠霜,你听说过吗?”

赵大贵已经把属于自己的半张报纸卷成了旱烟,正用火柴点着,劣质烟丝燃烧的辛辣味在战壕里弥漫开来。“什么霜?”

“泠霜。写文章的。这篇。”安羽归把报纸翻过来给赵大贵看,但赵大贵只扫了一眼就摆摆手:“我不识字,你问我我问谁去。不过上次去团部,听参谋长的勤务兵说,后方有个笔杆子很厉害,写的文章连师部都怕。好像姓庄,叫什么不知道,笔名叫什么冷啊热的——反正就是这个人。”

安羽归没有再问。他把那张报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赵大贵还没撕掉的那半张也要了过来。两半报纸拼在一起,刚好缺了报头的一角,但文章全文是完整的。他用手掌把报纸抚平,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军装内侧的口袋里。那是他装家书的位置,贴着心脏。

当天晚上,敌军又发动了一次试探性进攻。炮火把夜空烧成了暗红色,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打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安羽归趴在战壕边缘还击,打完一个弹夹缩回掩体换弹时,手指碰到胸口那张报纸的边缘。他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忽然想到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这个叫泠霜的人,现在在哪里?是在后方的报社里,还是在更远的地方?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知不知道前线的情况?他知不知道那些被他批评的军官看到这篇文章会怎么想?他把弹夹推进枪膛,重新架起步枪。准星对准黑暗中一个正在移动的模糊轮廓,扣下扳机。后坐力撞在肩膀上,像一记沉闷的提醒。

炮击持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阵地上终于安静下来,几个士兵在战壕后面挖坑掩埋阵亡的战友。安羽归坐在弹药箱上,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削到一半停下来,把报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他忽然很想给这个泠霜写一封信。不是以士兵的身份向记者反映情况——他觉得自己没那个资格。只是想告诉这个人:你的文章我读到了,你写的那些话,我们前线的人也在想。但他没有纸,也没有笔。他的钢笔在上个月的巷战中被一颗流弹打穿了口袋,墨水漏了一身,钢笔尖也断了。他一直没舍得扔那支破钢笔,现在还放在背包最底层,用一块擦枪布包着。

赵大贵从战壕那头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烤得半焦的土豆。“又看那张报纸?你都看了不下八遍了。再这么看下去,纸都要让你看穿了。”

安羽归把报纸折好放回口袋,接过土豆在手里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赵大贵。赵大贵接过去啃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我就不懂,一篇文章能有什么好看的。”

“文章没什么好看的,”安羽归把剩下那半块土豆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土豆烤得太焦了,皮是苦的,但里面的芯还是软的。“但文章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们在这边打仗,死了多少人,后方的人根本不知道。报纸上写的都是‘大捷’‘重创敌军’,从来没写过我们连队上月出发时那么多弟兄,回来的不到一半。这个人——这个泠霜——他敢写。他在后方,但他知道前线的事。他把我们不敢说的话写出来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土,把匕首插回腰间,“赵大贵,你说他会不会收到很多骂他的信?那些被他点名批评的军官,会不会想方设法整他?他一个人在后方的报社里,谁保护他?”

赵大贵嚼着土豆看着他,慢慢皱起眉头。“我怎么觉得你比操心打仗还操心这个写字的人。”

安羽归没有回答。他把沙袋上那张垫着的报纸拿起来,是另外半张旧报纸,上面印着泠霜之前写过的一篇短评,篇幅不长,只有一小块豆腐干大的位置,评论的是后方物价飞涨的问题。他把那半张也折好收进口袋。现在他有两篇泠霜的文章了,一篇是时评,一篇是短评。他把这两张报纸叠在一起,压在贴身的口袋最底层,和其他那些阵亡战友的家书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世界里,这些文字让他想起自己还是个能思考的人。

远处传来集合的号声。安羽归把匕首插回腰间,拎起靠在战壕边上的步枪,往集合点走去。路过赵大贵身边时停了一下。“下次去团部,帮我问问有没有这个泠霜的地址。我想给他写封信。”

赵大贵把最后一口土豆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你什么时候学会写信了?”

“不会就学。我钢笔坏了,你帮我找一支。”安羽归说完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格外挺拔。赵大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排长走出战壕,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打起仗来却比谁都凶的年轻人,今天好像和平常有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安羽归摸胸口口袋的次数比摸枪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