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的炮火声从海面传下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巨大的鼓。庄佑霖靠在珊瑚礁上,把最后一片海藻药膏敷在左肩伤口上。阿藻蹲在他旁边,用贝壳碎片帮他把药膏抹匀。她的尾巴紧张地拍着水,但她没有说话——他已经教过她怎么拌药,她做得很好。
集结号吹响时,庄佑霖从珊瑚礁后游了出来。银尾残余的战士跟在他身后,蓝尾和金尾的援军从两侧汇入,整支队伍在海底峡谷上方排成楔形阵列。安羽归浮在他斜上方不远处,脸上那层气泡膜泛着淡淡的蓝光。
他们同时看到了那批鱼枪。不是安家船队的——安家船队已经返航了。这批鱼枪来自外海,是另一支捕猎船队,趁大战刚刚结束、双方都还在喘息的时候从东侧暗礁区摸了进来。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银尾幼崽最后藏身的那片暖水区。而此刻阿藻正带着其他小人鱼在后方疏散伤员,防线还没有重新建立。
“我去左边。”庄佑霖说。
“我去右边。”安羽归说。
他们分别向两个方向游去。庄佑霖用贝壳刀割断第一根射向暖水区的鱼枪绳索时,安羽归正从侧面撞偏第二根鱼枪的轨迹。他们隔着战场的喧嚣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各自为战——和之前在鬼礁上无数次演练过的一样,一个负责破坏武器,一个负责引开火力。蓝尾和金尾的战士很快跟上来填补了他们两侧的空缺,但最后一批鱼枪已经发射了。
那批鱼枪不是瞄准战士,是瞄准暖水区的海藻床——幼崽们藏身的地方。
庄佑霖没有犹豫。他转身往回游,尾巴以最快的频率摆动,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穿过混浊的海水。安羽归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他从另一侧切入,两个人的轨迹在暖水区上方交汇。
鱼枪已经到了。他们各自挡下几支,用匕首,用贝壳刀,用身体。庄佑霖的尾巴被鱼枪擦过的绳索割开一道新的口子,安羽归的左臂被另一支鱼枪划伤。他们没有停下来看伤口,只是继续挡。
最后一批鱼枪被挡下来了。暖水区毫发无伤,阿藻带着幼崽们安全撤进了海藻林深处。
但他们自己也在挡下鱼枪的同时被冲击波卷中。一根断裂的桅杆砸穿了暖水区上方的礁石顶棚,珊瑚碎片和铁网残骸从上方倾泻而下。庄佑霖抬起头,看到那道阴影正在迅速扩大。他伸出手,抓住了安羽归的手腕。安羽归在同一瞬间反握住他的手。
礁石顶棚塌下来的时候,安羽归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庄佑霖的尾巴——那条他第一次在鬼礁月光下见过的、银蓝色鳞片流转如星河的尾巴,正挡在自己身前。气泡膜在冲击中碎裂,他听到了庄佑霖用人类语言在海水里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清晰。然后巨大的冲击波将他们卷起,一道温暖而炽白的海流裹住他们,两个人的身体被推着往更深的海底坠下去,手指始终交握在一起。
海面上,最后一支外来的鱼枪被蓝尾战士从海底捞起、折成两段。炮火声停了。整片海域安静下来,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鬼礁那块平坦的石面。安家船队已经全部返航,海面上没有留下任何渔船。大当家站在码头尽头,望着南边珊瑚礁的方向,手里还握着安羽归还给他的那串铜钥匙。老周在他身后磕了磕烟斗,没有说话。
阿藻从海藻林里游出来,找到庄佑霖之前挂在珊瑚礁上的海藻网兜。它被冲击波震落在浅水区的沙地上。她捡起网兜抱在怀里,慢慢游到鬼礁旁边。小人鱼们跟在她身后,谁都没有说话。她把网兜放在那块他们以前交换礼物的平坦石面上。网兜里很安静——一颗微微扁平的珍珠,一枚刻着“安”字的贝壳,两粒薄荷糖,一份写着“朋友”二字的海藻布。还有一张被海水浸过又晒干的禁渔区通告,落款处并排刻着两个名字。
小人鱼们围坐在鬼礁上,最小的那条把贝壳碎片放在网兜旁边,用人鱼语轻轻说了句什么。那是庄佑霖教过她的一句人类语言,她学了很长时间,终于能说清楚了——“谢谢你们没有让我们沉下去。”
虚无。
黑暗。寂静。没有海水,没有伤口,没有手里那枚贝壳的触感。
庄佑霖睁开眼睛,身体没有重量,呼吸没有气流。他能感知到自己——悬浮在这片绝对的黑里。
安羽归果不其然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他们两个这次是同一时刻在那个小世界死去的,没有太多的时间留下给他们讨论。
黑暗在四周涌动。那股熟悉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又开始从虚无深处探出来。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另一个世界,另一次失去记忆,另一次从零开始的相遇。但他们也知道了一件事。不管被冲散多少次,不管被抹去多少记忆,他们总会找到彼此。
黑暗吞没了他们。在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中,远处仿佛有一点极淡的银蓝色光芒,像一片人鱼的鳞片,又像一颗夜明珠,正在缓缓地、坚定地亮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