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执行得很顺利。
连续好几次出航,安羽归的渔获记录都是“零星鳞片”和“珍珠若干”。他在任务报告中写道:人鱼群似乎已经迁移到更南边的海域,鬼礁附近已无大型人鱼出没,只捡到一些自然脱落的旧鳞。父亲翻着账本没有说什么,但安羽归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以前更慢了——每一页都要停很久,像是在逐字逐句地分析那些数字背后隐藏的规律。
他照常在每次出航前把航线和时间用炭笔写在海藻背面,放在鬼礁那块平坦的石面上。庄佑霖会提前带族人转移到安全的海域,同时在渔网附近留下一些自然脱落的旧鳞片和零星珠子。安羽归收网时把这些“渔获”混在网眼里,回港后写进账本。一切都按他们商定的计划进行,精确得像一对磨合已久的老搭档。
但家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父亲不再在祠堂里当众训他,那种沉默比训斥更让人不安。有几回他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父亲只是看他一眼,什么话都不说,那目光里的审视与日俱增。小弟也不再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地说“大哥运气太差”——他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安羽归每次端起碗都觉得桌上少了点什么。他倒宁愿小弟继续阴阳怪气,至少能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有一天傍晚他刚从码头回来,推开门就发现书桌上放着一颗珍珠。不是庄佑霖给他的那种旧珠,而是光泽极亮、完美浑圆的上品。珠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父亲遒劲的笔迹:别忘了你是安家的长子。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那颗珍珠压在枕头下面。他晚上翻来覆去地摸那颗珠子,觉得它又硬又冷,像一颗被冻住的泪——不是庄佑霖给他的那种带着体温的、自然脱落的珍珠。这是警告。
那天晚上安羽归划船到鬼礁时比平时晚了一些,船桨都放轻了许多。防风灯被调到最暗的一档,微弱的橘光只够照见礁石边缘。庄佑霖已经从水下浮上来,手臂搭在礁石上,借着那点微光看他的脸。“你今晚有心事。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庄佑霖说。他在水里侧耳听他的心跳——不是刻意为之,是人鱼在水下捕捉到熟悉心跳时的本能反应。
“父亲在我桌上放了一颗珍珠。不是旧珠,是刚从活的人鱼身上取的。他在警告我。”
“他知道你在做假?”
“应该还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大概已经发现我每次出航都往鬼礁方向走,而且渔获越来越少。”安羽归想起父亲最近一次翻账本时翻到他那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又翻回去对比前几页的数字,眉头越拧越紧。
庄佑霖把手臂从礁石上收回去,上半身完全浮出水面,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不变。航线和时间照常放在老地方。但你要告诉族人,最近不要在月圆之夜靠近鬼礁。父亲可能已经派人暗中跟踪我,如果发现我们之间有接触,暗网小队随时会出动。”安羽归从腰间拔出那把刻了鹤的匕首,握在手里反复摩挲,“如果我真的被换掉,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来码头找我。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靠近安家的渔船。你们的聚居地位置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好事,继续保持。我会想办法把消息传给老周,他知道怎么联系你。”
“你弟弟会接替你吗。”
“小弟一直想要旗舰船长的位置。如果他接手,他不会像我一样偷偷放走幼崽。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至少现在父亲还没对我完全丧失信任。”安羽归抬起头看着庄佑霖,发现他正用一种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自己——不是冰冷的审视,不是警惕的疏离,而是某种更安静的、像月光沉在海底一样深沉的注视。“我今天把母亲留给我的珍珠也带来了。不是要给你,只是想让你看看——你给我的那颗珍珠,和我母亲的这颗,放在一起是什么样。以前我不敢让任何东西靠近它,怕碰碎了母亲最后留给我的念想。但现在我想看看。”
他从海藻网兜里拿出那颗微微扁平的珍珠,又从安羽归口袋里轻轻拈出那颗崭新的、光泽刺眼的警告珠。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两颗珠子并排躺在他手心里,一颗浑圆而冰冷,一颗扁平而温润。他看了好一阵,然后把两颗珠子分开,收好自己的珍珠,重新拉紧网兜扎口。“你父亲是想用这个东西提醒你你是安家的儿子。但他不知道,你早就不是了——不是他不想要的儿子,是他不理解的那种人。”庄佑霖把警告珠放在安羽归的防风灯旁边,珠面上的反光在灯罩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光斑,他挪动珠子,让光斑正好落在安羽归的手背上。1
这一段看得我好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