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完之后,庄佑霖总觉得安羽归哪里不太对。不是菜的味道不对——红烧排骨的糖色炒得恰到好处,西兰花焯得脆嫩,连米饭的软硬都比平时更合他的口味。是安羽归自己不对劲。他今天的话特别多,一直在说这排骨是早上几点去买的、超市那个新来的收银员扫错了价格、回来路上看到一个小孩在雨道口踩水玩。这些话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安羽归平时吃饭不怎么说废话。他更习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庄佑霖吃完一口才问咸淡,然后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
庄佑霖放下筷子,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安羽归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没什么事,就是今天心情好。他把空碗端起来去厨房洗,走到厨房门口时背对着庄佑霖说了句“明天我来收碗”,然后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响。庄佑霖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下班回来,庄佑霖发现门缝下面塞着一个信封。他弯腰捡起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是安羽归的字迹,写着:这是我公寓的备用钥匙。如果哪天你敲门我没应,你就用它开门。下面还有一行字,被划掉了,又重写了一遍,墨迹比其他字都深:我不是故意不给你开门。
庄佑霖把这把钥匙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钥匙是新的,齿口还很锋利,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塑料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庄”字,字迹和纸条上一样歪歪扭扭。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走进房间,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自己公寓的备用钥匙,找了个新钥匙圈串好,然后走到对面门口,按了门铃。安羽归开门时,他把钥匙递过去。“我家的。公平交换。”安羽归低头看着那把钥匙,伸出手接过来,握得很紧,钥匙齿硌在掌心里大概很疼,但他没有松手。“谢谢。”他说。声音有点沙哑。
之后两天安羽归没有出现。对面厨房的灯没亮,窗户一直关着,雨道里没有飘过来任何炒菜的香味。庄佑霖第一天以为他在忙,第二天觉得不对劲,第三天下了班直接走到对面门口,按了门铃。没人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新钥匙,犹豫了几秒,然后插进锁孔推开门。公寓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份摊开的文件和一个空了的咖啡杯,杯底残留着一圈干涸的褐色痕迹。厨房的水槽里泡着几个没洗的碗,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卧室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庄佑霖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然后他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床垫弹簧被压到又松开的声音。
安羽归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昨天那件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白,嘴唇有些干裂。他的左脸颊有一道新的擦伤,从颧骨到下颌,边缘还泛着红,没有处理过。他看到庄佑霖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抬手想遮脸上的伤,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大概意识到已经来不及了。
“你脸上怎么弄的。”庄佑霖的语气很温和,但安羽归看到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走过去把茶几上的文件翻过来盖住,弯腰把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叠了一下,然后才开口:“没事。摔了一跤。这几天有点感冒,怕传染给你就没过去做饭。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吧?”
“安羽归。”庄佑霖很少叫他的全名。安羽归停下叠外套的动作,手指停在袖口上。“你回去处理过了,对吗。他们问你是不是有问题,你说没有。他们让你证明,你就让他们打了——因为你不能还手。如果你还手,他们就会怀疑你,就会把你撤掉,换别人来执行计划。所以你让他们打了。”庄佑霖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把安羽归手里那件叠了又叠的外套拿过来放在一边,然后拉起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看他手臂上那块还没消退的青紫色瘀痕。
安羽归低着头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花了那么多天练习怎么在庄佑霖面前保持若无其事的笑容,现在全白费了。他让庄佑霖别看了,不严重。庄佑霖没理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盒过期的牛奶和一颗蔫了的青菜。他关上冰箱门,又打开冷冻室,那几包安羽归包的手工水饺还在,他拿出其中一包,然后打开煤气灶开始烧水。
“你坐着别动。”他说,语气和平时审稿时发现错别字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不容反驳。安羽归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庄佑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煮饺子的水量刚好没过饺子,用漏勺轻轻推一下防止粘锅。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雨道里看到这个人时,对方一个人下班回家,公文包顶在头上挡雨,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块松动的青石板,姿态安静而规律,像一颗沿着固定轨道运转的行星。现在这颗行星正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在他的厨房里煮着他包的速冻饺子。
庄佑霖端着两碗饺子过来放在茶几上,又把筷子递给安羽归。“吃。吃完饭我给你上药。”安羽归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饺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他们问我你是不是还不知情。我说是。他们问我什么时候能交货。我说快了。他们问我你是不是在拖时间。我说不是——是我不想把你交出去。”庄佑霖刚把消毒水从洗手间拿出来,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棉签和创可贴。安羽归低着头继续吃饺子,吃得很慢,每嚼一口都要停一下。庄佑霖坐到他旁边,用棉签蘸了碘伏,一手轻轻托着安羽归的下颌,把他的脸转过来,开始给他擦药。棉签碰到擦伤边缘时安羽归轻轻抽了一下,庄佑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力道比刚才更轻。
“我以前审过一本悬疑小说。里面有个卧底,为了不让自己的线人暴露,在审讯室里硬扛了好几个小时。我看的时候觉得这个情节太假了。现在不觉得了。”他用棉签沿着那道擦伤边缘仔细涂抹着,然后把创可贴贴在已经消毒好的伤口上。安羽归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在自己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庄佑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把急救箱放回洗手间,走到厨房开始洗锅里剩下的饺子汤。
安羽归吃完了那碗饺子,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庄佑霖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保单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他今天去了保险公司,把保单正式归档了。受益人的名字还是那三个字。
“你洗完碗能不能多待一会儿,”安羽归说,声音很轻,“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但今天太累了,明天吧。”庄佑霖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用擦碗布擦了擦手,说我等你开口。然后他泡了两杯茶端过来,坐在安羽归旁边。安羽归侧过身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几分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靠在沙发靠背上的身体慢慢滑下来,头轻轻靠在了庄佑霖的肩膀上。庄佑霖没有动,只是把茶杯从左手换到右手,用左手拿起沙发扶手上那条叠好的薄毯,轻轻盖在安羽归身上。窗外雨又开始下了。庄佑霖听着雨声,感觉到肩膀上那一点微沉的重量,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