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去了保险公司。那天没有下雨,是入秋以来难得干燥的几天,但他出门时还是习惯性地往包里塞了一把折叠伞。雨道里的青石板晒干了,露出灰白粗糙的本色,墙角那丛常春藤被前阵子的雨浇过之后疯长了不少,藤蔓已经爬到了二楼窗台。他走过那块松动的石板时没有绕开,而是踩了上去,石板晃了一下,底下积的雨水从缝隙里溅出来,打湿了他的鞋面。他没有低头看。
集团那边的压力越来越大了。他上周提交的那份“目标作息微调观察期延长”的报告勉强通过了,但上面的耐心显然已经不多。昨天他接到一通加密电话,对方没有说太多话,只说了几个字:时间不多了。
他在保险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自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写着“为您的家人提供保障”。玻璃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眼角微微往下垂,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大厅里很安静,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前台接待员问他需要办理什么业务,他说想咨询人身意外险。接待员把他带到旁边的会客室,倒了一杯水,让他稍等。他坐在会客室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保险代理人进来时他站起来握手,力道适中,笑着说想给自己买一份人身意外险。代理人问他保额要多少,他说最高档;问他有没有既往病史,他说没有;问他有没有从事高风险职业,他犹豫了极短的片刻,然后说没有。代理人把表格推到他面前,让他填写个人信息,又问他受益人填谁。安羽归握着笔的手指在受益人那一栏悬空停了片刻。
庄佑霖。他在空白处写下这三个字,然后逐项填完身份证号、住址、联系方式。他填得很顺畅,不需要翻手机通讯录确认号码,不需要看身份证原件核对地址。这些信息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不是任务需要,是每天给那个人发微信、每天在那个人家里吃饭、每天隔着雨道看那个人窗户里的灯光时,一点一点刻进脑子里的。
填完表格他交了保费,接过保单,把它仔细对折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回到家后他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尘封已久的行李箱,把保单放进一个防水密封袋里封好,又用牛皮纸信封包了一层,压在行李箱最底层。底下还有几样东西——一把备用钥匙,几张折叠的图纸,一个旧手机。他没有多看,只是把行李箱推回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解冻好的排骨,开始做红烧排骨。排骨是今天早上去超市买的,挑的肋排,肥瘦相间的那种。他把排骨焯水、炒糖色、加调料、转小火慢炖,每一步都按之前失败过好几次才摸索出的时间表来做。炒糖色的时候他没有分心,没有像上次那样把糖炒焦。锅里的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浅金色再变成琥珀色,他数着秒倒进焯好的排骨,翻炒到每一块都裹上亮晶晶的糖色。香味飘出去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庄佑霖的窗户还没亮灯——他还没下班。
他站在灶台前用锅铲慢慢搅着锅里的排骨,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庄佑霖还会不会在窗玻璃上敲三下?敲完之后没有人回应,他会敲几次才停下来?锅铲在锅里停住了,安羽归低着头对着那锅红烧排骨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搅。
庄佑霖到家时,对面厨房的灯已经亮了很久。他换了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安羽归正在厨房里忙碌,抽油烟机排出的热气里混着红烧排骨浓郁而熟悉的酱香。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安羽归发的微信:今天做了红烧排骨。你上次说可以上菜单的那种。庄佑霖回:马上过来。
他按响对面门铃时,安羽归已经端着饭盒等在门口。饭盒盖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放了一小碟焯过水的西兰花,和上次一样。庄佑霖接过饭盒,看着安羽归额头上被热气蒸出来的汗珠,说进来一起吃。安羽归说好,跟着他进了门。两个人在茶几前面对面坐下,各自吃着碗里的饭。庄佑霖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嚼,说这次糖色炒得刚好。安羽归说炒糖色的时候在想事情,差点又炒糊了。庄佑霖问他在想什么。安羽归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不大,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庄佑霖没有再问。1
这段文字的氛围拿捏得真到位,读着很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