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佑霖是在一个雨天发现对面那间空置已久的公寓终于有人搬进来了。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不是夏天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雨,是初秋特有的、细密绵长的雨丝,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不急不慢,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泡软。庄佑霖加班到快十点才从出版社出来,在楼下雨道口站了几秒钟,把公文包顶在头上,一口气冲进雨里。
雨道是条窄巷子,两边是旧楼房的红砖墙,地面铺着青石板,年头久了,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踩上去能映出路灯模糊的倒影。他每天都从这条巷子走,从公寓走到出版社,再从出版社走回公寓,来来回回走了将近三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哪块石板是松的。松的那块在巷子中段,每次踩上去都会轻轻晃一下,底下积着雨水,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咚”。
他正踩到那块松石板上,听到巷子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吆喝声。抬起头,透过细密的雨幕看到一辆小型货车停在公寓楼下,后车厢敞着,几个工人正往下搬东西。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货车旁边,一手举着把撑不开的破伞,一手徒劳地指挥着工人往楼道里搬箱子,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已经被雨淋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庄佑霖放慢了脚步。他在这栋老式公寓里住了三年,整层楼就他一个住户,对面那间公寓空了至少两年,门上的灰尘厚得能写字。看样子今天终于有人搬进来了。
他走近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正好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和庄佑霖的撞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把那把破伞往庄佑霖这边歪了歪。其实那伞已经撑不撑没什么区别了,伞骨断了至少两根,伞面塌了半边,雨水顺着断裂的伞骨哗哗往下淌,刚好浇在他自己肩膀上。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把伞往庄佑霖那边歪。
“你好!”他冲庄佑霖笑了一下,声音被雨声盖掉了一半,“我是新搬来的,住这栋——从今天起就是邻居了。”他的笑容很亮,在湿漉漉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有人在一幅灰蒙蒙的水墨画上不小心滴了一滴橙色的颜料。
庄佑霖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热情地打招呼。他在出版社做了几年编辑,每天打交道最多的是稿子和校样,其次是催稿时永远找不到人的作者。他的生活很安静,安静到隔壁邻居养的那只橘猫都比他社交圈大。他冲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说“你好”,然后侧身绕过货车旁边的纸箱,往楼道里走。
“我叫安羽归!”那个年轻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以后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庄佑霖在楼道口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对方的名字——是因为对方的语气。那种自然而然的、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一样的语气,让他想起某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大概是像这秋天的雨,落在皮肤上有点凉,但又不让人觉得冷,只是让人想多站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安羽归还站在货车旁边,那把破伞已经被风吹得彻底翻了面,他干脆把伞收了,站在雨里继续指挥工人搬箱子,整个人从头到脚湿得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金毛犬。
庄佑霖转身走上楼梯。他的公寓在三楼,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窗户正对着雨道。他打开门,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先去洗手间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上的雨水,然后习惯性地走到窗边拉窗帘。对面公寓的窗户还黑着,窗帘也没挂,空荡荡的窗框像一个还没装上眼珠的眼眶。现在有人要搬进去了。
他拉上窗帘,走到厨房热了一碗速冻馄饨。吃完馄饨,洗了碗,坐在书桌前翻开明天要审的稿子。外面搬家公司的货车引擎声渐渐远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搬东西的脚步声和那个年轻人压低了却还是能隐约听见的说话声。他是在跟工人说话,大概是在指挥他们把什么东西放在哪个位置。后来脚步声也停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庄佑霖看完最后几页稿子,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了一道缝,对面那扇窗户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一个新邻居。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窗外雨还在下,不大不小,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打在红砖墙上,打在楼下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上,发出细密而恒久的沙沙声。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庄佑霖出门上班时在楼道里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油漆味——新邻居大概在刷墙。他撑着伞走进雨道,踩过那块松动的青石板时习惯性地绕了半步。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开着,昨天那个年轻人正趴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刷子,脸上蹭了一道白漆。他看到庄佑霖回头,抬起刷子冲他挥了挥。
庄佑霖没有挥手,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过身,撑着伞往出版社的方向走去。雨道在他身后安静地延伸着,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拐过街角时,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还在窗台上,手里的刷子搁在油漆桶边缘,正在低头看手机,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柔和而专注。庄佑霖收回视线,继续走。他没有多想这件事。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