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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铠-尾声

时墟之约

安羽归在卫生室里坐了整整一天。

从深夜到黎明,从黎明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他没有吃饭,没有开灯,没有换掉那身还带着海水咸腥味的作战服。庄佑霖的电脑屏幕黑着,病历合着,笔放在笔筒里。那把椅子还保持着庄佑霖最后离开时的角度——微微侧着,椅面离诊台刚好一臂距离,方便他随时站起来去拿药品柜里的东西。

安羽归把庄佑霖的白大褂从门后衣帽架上取下来,仔细叠好放在自己的背包里。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他拉开了又关上,关上了又拉开。里面的薄荷糖他已经数过好几遍——绿色包装,新旧不一,每一颗都干干净净地摆在角落里。最早的那颗,他躺在雪地里时庄佑霖放在他床头的那颗,被单独放在一个小透明袋里,包装纸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一小块深褐色的血迹。他自己的血。他把那颗最早的糖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又从庄佑霖宿舍的床头柜上拿起最后一颗——庄佑霖出发前没来得及吃的那颗。两颗糖隔着一整个世界的日夜,此刻终于躺在了同一个掌心。

顾衍敲了三次门。第一次是通知他银锋的残骸打捞还在继续,第二次是送来了作战部批准的悼念函,第三次是告诉他总部准备举行悼念仪式。安羽归每次都说“知道了”,声音沙哑而平静。顾衍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最终只是把卫生室的备用钥匙放在诊台上,说了句“别锁门”,然后转身离开。

悼念仪式在总部中央大厅举行。所有战卫都穿着正式制服,第七小队的位置被安排在最前排。顾衍站在队列最前面,安羽归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庄佑霖的银锋召唤器芯片——那是从海底残骸中唯一回收到的完整部件,银色外壳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能量纹路早已熄灭,但芯片本身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大厅穹顶的全息投影屏上滚动播放着在最近战斗中牺牲的战卫名单,庄佑霖的代号“银锋”排在第七小队的第一位,旁边附了一张他穿着白大褂的侧脸照——那张照片是从卫生室监控录像里截的,他正低头给一个伤员换绷带,镜片后面的眼神专注而安静。

安羽归看着那张照片,想起自己在训练场观察廊上第一次注意到庄佑霖,也是这样一个专注而安静的侧脸。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只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医生。

悼念仪式结束后,他回到卫生室,把银锋的芯片放在庄佑霖办公桌上。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补完庄佑霖没来得及录完的病历。每一本病历他都逐字逐句看完了——庄佑霖的用词永远精确,描述伤口的大小精确到毫米,用药剂量精确到毫克。他模仿庄佑霖的格式在最后一本病历上补完了一行字。那本病历的患者姓名是庄佑霖自己,伤情描述只打了几个字:“左臂划伤,已处理”。安羽归在键盘前站了很久,然后在“治疗结果”那一栏打了两个字:“愈合”。他关掉电脑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几天后,深渊潜水队送来了最后一份打捞报告。报告附件里有一段银锋驾驶舱黑匣子的录音,技术人员已经修复了大部分干扰。安羽归一个人坐在卫生室里,把耳机戴上,按下播放键。

庄佑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平稳,和平时念病历、分析战术数据、训他左脚后撤的老毛病时一模一样:“能量核心导出完成。目标已锁定。赤锋能量接收端口已接通。”停了停,然后那个声音变轻了一些,像是说给某个人听的:“安羽归。走吧。”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遗言,没有煽情,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话。他只是叫了他的名字,让他走。

安羽归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撑着额头。他在这间卫生室里听过无数次庄佑霖的声音——训他左脚后撤时的严厉,念病历时的一丝不苟,说“你不需要追,你一直在那里”时难得柔软的尾音。但这是庄佑霖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他说的是“走吧”。不是“再见”,不是“保重”。是“走”。因为他知道只有让安羽归走,他才能活。他从头到尾都在用最理性的方式做最不理性的事——把所有的能量给一个人,让他活着离开。

安羽归站起来,把黑匣子关掉。他走到药品柜前,把庄佑霖没整理完的最后一排药瓶按有效期排好,标签朝外,间距均等。然后他把那颗最早的、皱巴巴的薄荷糖和庄佑霖宿舍里那颗没来得及吃的糖一起,放进了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和银锋的芯片放在一起。

总部地下堡垒的长夜无声无息。安羽归靠在走廊墙壁上,背对着卫生室紧闭的门,把那颗最早被他的血弄脏的薄荷糖拆开,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舌尖化开,和眼泪的咸涩混在一起。走廊里的感应灯暗下去,他仰头对着黑暗轻声说了句:“走吧,搭档。下个世界,还是我来追你。”

还是一片虚无。

安羽归缓缓睁开眼,这次庄佑霖已经游荡到了他身边。

“我们正在经历一个个不同的世界,是时空乱流造成的。”

庄佑霖不知道那股强劲是吸力什么时候会来,语速飞快的说到。

“我这次早死了一点,早了一点来到这里。只有我们两个都死了才会开始新一个世界。”

“每次我们的记忆都会清零,但这次我们想起来了一些之前的事。”

“所以…”

“所以,这里的时间不够,得想办法能在……”

强有力的力量再次将他们裹挟,一切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