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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铠-8

时墟之约

安羽归发现自己养成了一個新习惯——每天不管训不训练、受没受伤,都要去卫生室转一圈。

以前他还编理由。膝盖疼、手腕酸、指甲裂了、训练时被队友的铠甲撞了一下肩膀。后来连理由都懒得编了。推门进去,往诊床上一坐,看庄佑霖在药品柜和电脑之间来回忙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庄佑霖从来不赶他,也不问他来干什么。该换药换药,该录病历录病历,偶尔递给他一杯水,水温永远是刚好不烫嘴的六十度。安羽归第一次接过那杯水时没注意,第二次才反应过来——不是饮水机默认的温度,是有人特意兑过凉水。他没有说破,只是每次接过杯子的时候会多看庄佑霖一眼。庄佑霖从不回看他。

一周下来,安羽归把卫生室的药品摆放规律摸得一清二楚。止痛药在左手边第二个柜子第三层,标签朝外,间距均等;抗生素在右手边第一个柜子最上层,按有效期从近到远排列;绷带和纱布在推车下层,卷好后用皮筋箍着,皮筋的颜色每周换一次——这周是蓝色。他还注意到庄佑霖有固定的吃饭时间——中午十二点整,不多不少,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永远只打一荤一素,半碗米饭。有一次安羽归看到他盘子里有青椒炒肉,吃完后青椒全部被挑到盘子边上,码成整整齐齐的一小堆,和上次他在食堂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不吃青椒为什么每次都打青椒炒肉?”安羽归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

庄佑霖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出现已经不再意外。“因为青椒炒肉是今天菜单里唯一一个有肉的素菜。”

“那你直接打荤菜不就行了?”

“荤菜是红烧肉,脂肪含量超标。”庄佑霖用筷子把最后一口米饭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青椒炒肉里的肉片是瘦的。”

安羽归盯着那堆被挑出来的青椒看了半晌,忽然伸筷子夹走一块塞进嘴里。“我帮你吃点,不能浪费食物。”庄佑霖看着他把青椒嚼得嘎嘣脆,镜片后面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在重新评估某个变量的目光。安羽归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咽下青椒后说了句:“怎么了?我又没吃你碗里的。”

“你吃吧。”庄佑霖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那堆青椒被安羽归一块一块夹走,最后盘子里只剩下干干净净的几根肉丝。庄佑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盘子边缘,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四下午,安羽归训练结束后照常去卫生室。推开门,发现庄佑霖不在诊室里。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没录完的病历,光标在“主诉”那一栏一闪一闪。旁边的操作台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是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安羽归在卫生室里等了片刻,庄佑霖还没回来。他走到诊床边坐下,百无聊赖地扫了一圈——药品柜、推车、办公桌、衣帽架。衣帽架上挂着庄佑霖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截什么东西。

安羽归下意识多看了一眼。那是一小截绿色的塑料包装纸,薄荷糖的包装纸。不是他上周给的那颗——那颗是全新的,包装纸不会有折痕。这一截的边缘明显被反复折叠过,塑料已经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多次展开又折好,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安羽归站起来走到衣帽架前。他没有碰庄佑霖的口袋,只是凑近看了看——口袋里有几支笔、一把小剪刀,还有一颗被压在最底下的薄荷糖。绿色包装,皱巴巴的,上面沾着一小块深褐色的痕迹。那是血。他自己手上的血,那天被能量刃划伤时滴上去的。

那是他还给庄佑霖的第一颗糖。

他在雪地里被救之后在床头柜上发现的那颗。他带在身边很久,一直没有拆开。那天在卫生室里他把这颗糖还给了庄佑霖,说“你留给我的,我一直没吃,现在还给你”。庄佑霖把它收进了白大褂口袋。和笔、剪刀、创可贴放在一起。每天带着。从来没有吃掉。

安羽归退回诊床边坐下。他看着那颗薄荷糖在被压得微微凹陷的位置安静地躺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这个人嘴上从不承认,话里全是逻辑和数据,反驳他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但他把他还回来的第一颗糖随身带着。那颗糖他放在胸口口袋里那么多个日夜,现在被庄佑霖放在白大褂口袋里。

门开了。庄佑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视线先落在安羽归身上,然后是衣帽架,然后是微微敞开的抽屉。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开始继续录病历。安羽归从诊床上站起来,走到庄佑霖办公桌旁边。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又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全新的。这是第七颗。

“上次那个吃完了没?”安羽归问,语气故意放得很随意。庄佑霖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安羽归。“你不用每次都给我带薄荷糖。我不吃糖。”

“那你抽屉里那些呢?”

“那是存货。”庄佑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打字,耳朵尖有一点很淡的红——如果不是安羽归正好站在这个角度、正好离得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安羽归笑了一声,没有戳穿。他把糖放在马克杯旁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明天晚上有夜间对抗训练,可能很晚才结束。你要是看到训练场的灯还没关,不用等我——不用等记录板,先下班就行。”

庄佑霖打字的节奏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键盘。“训练数据会自动上传到系统,我不需要在场。”

“我知道。”安羽归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万一你想来。”他关上门。庄佑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马克杯旁边那颗薄荷糖拿起来,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已经有几颗了——绿色包装,新旧不一,每颗都干干净净地摆在角落里。他关上抽屉,继续录病历。但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白大褂胸前的口袋上,隔着布料摸着那颗皱巴巴的、沾了一点血迹的薄荷糖。那是最早的一颗。他一直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