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安羽归正在暗河据点的装备室里做枪械保养。桌上摊着一块绒布,手枪拆成零件,枪管刚用通条擦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把击针装回去,手指很稳,和往常一样。
通讯器响了。不是加密频道——是暗河内部的标准通讯线路。安羽归摘下手套,按下接听键。那头是奎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说:“你妹妹出事了。”
他说的每个字安羽归都听清了,但那些字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失真感。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庄佑霖——不是怀疑,是本能。在他最恐惧的潜意识深处,所有关于“失去”的想象都会自动关联到那两个人。安翎和庄佑霖,他仅有的两个坐标。现在其中一个坐标被一个他没有亲眼目睹的消息从地图上抹掉了。
“什么任务。”安羽归问。
“不是任务。”奎说,“是伏击。她昨天去城东送一份情报,在返程路线上遭到截杀。是‘渊’的人做的——手法特征很明确:近距离贯穿伤,入口直径小,边缘整齐。你妹妹没有痛苦,走得很干净。遗体已经运回来了,在医务室。”
安羽归挂了通讯。他站起来,把绒布上拆了一半的枪零件推到旁边,往医务室走。走廊很长,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和他执行任务时的步伐一模一样。他在走廊拐角碰见情报室的那个分析师,对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路。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但他听到分析师的脚步在身后加快了几拍,几乎是在逃。医务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安羽归推开门,里面只亮着一盏日光灯,奎站在窗边,背对着门。靠墙的铁床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
安羽归走到床边。他没有掀白布,只是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张模糊的轮廓。然后他伸出手,把白布往下折了一小截。安翎的脸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死在伏击里。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和每次他不肯说实话时她看他的表情一模一样。她的左肩有一处枪伤,创口边缘整齐,入口直径很小。安羽归认得这种手法。他见过太多次了。
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情报组已经确认了执行者。‘渊’所属,代号‘零’。他在那段时间的活动轨迹和你妹妹的返程路线重叠,武器弹道比对也匹配。这是档案。”
一份纸质档案从桌上推过来。安羽归低头看着那份档案——封面上印着庄佑霖的代号,里面夹着几张任务记录和两张现场照片。他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按在封面上,指尖压在“零”那个字上。冰凉的纸张,和安翎的脸一样凉。
“你妹妹是个好探员。我们会给她按最高规格处理善后,她的名字会被记入暗河的荣誉墙。”奎在安羽归身后停了停,“我会给你几天时间处理情绪。但‘零’的清除任务还在进行中。等你准备好,告诉我。”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安羽归一个人留在医务室里。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太平间的冷气从脚底往上渗。他慢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过去几年里做过无数件事——扣扳机、拆炸弹、缝伤口、画鹤。现在它放在膝盖上,空空荡荡的。他的大脑在漫长的空白之后开始耳鸣。他以为安翎是安全的。他以为只要自己在暗河撑得够久,只要自己把所有危险都扛在肩上,安翎就能在后方安然无恙。但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后方——他们活在同一个修罗场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他在心里想说点什么——想对安翎说,对小翎说,对那个小时候每次打雷都会抱着枕头跑到他房间、长大了每次察觉到他有心事都给他泡热可可的妹妹。他想起安翎最后一次跟他说话,靠在更衣室的墙上,问他:“那个人值得吗?”他说值得。安翎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哥,如果你决定要走,不管去哪里,我跟你一起。”他没有让她跟。他总是说“心里有数”,总是说“你别管”,总是一个人把所有事扛在肩上。他以为这是保护她,可事实是——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她死的时候是什么姿势都不知道,连她有没有叫过他的名字都不敢想。
他站起来,重新走到床边,把白布轻轻拉上,盖住安翎的脸。他的手指在白布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转身走出医务室。走廊里,奎已经不在了。安羽归一个人往宿舍走,脚步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回到宿舍后,他把门关上,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摸到那张从任务档案里撕下来的照片。庄佑霖的侧脸,路灯的光打在他的颧骨上。这张照片在他口袋里放了很久,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自己写的那个词——月色。那个约定在黑暗里看着他,像一个他已经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把照片攥在手心里。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哭——暗河宿舍的墙壁太薄,隔墙有耳,一个刚死了妹妹的杀手如果哭出声来,会让所有潜在的敌人嗅到血腥味。他只是弓着背,双手撑着额头,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同一个问题:庄佑霖,你到底有没有——
他没有问完。他不敢问完。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已经失去了安翎。而如果答案是他最害怕的那一个,那他失去的就不只是安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