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主动约庄佑霖见面,是在废弃工业区那次“失手”之后的第三天。他用的是最原始的联络方式——不是加密频道,不是暗河的内部通讯,而是一个他们在第一次合作时就约定过的死信箱。一颗空心螺钉拧在跨江大桥南侧第三根灯柱的基座下面,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了时间和一个地址:废弃水族馆,周日,凌晨两点。庄佑霖收到纸条后把它烧了,灰烬冲进洗手池里。安羽归约他见面不是常规操作,这意味着安羽归有不能通过任何电子渠道传递的话要对他说。
废弃水族馆在开发区最边缘,倒闭多年,连流浪汉都不屑于在这里过夜。庄佑霖从通风管道潜入,绕开生锈的铁栅栏,踏进展厅时脚下踩碎了几片剥落的墙皮。四周是巨大的空水箱,玻璃壁上的水垢在月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曾经养鲨鱼的池子现在只剩下干涸的水泥底和几根断裂的塑料珊瑚。安羽归在观景隧道里等他。透明的拱形玻璃穹顶早就蒙了一层灰,抬头看不到海水也看不到鱼,只有灰扑扑的钢架结构在头顶纵横交错。安羽归站在隧道正中央,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背对着入口。
庄佑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隧道里格外清晰。安羽归没有回头,但庄佑霖看到他后颈的肌肉在听到脚步声时微微绷紧,又缓缓松开。
“你来了。”安羽归说。声音在隧道里被拉得很长,带着轻微的回响。
“来了。”庄佑霖走到他旁边,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脚步。
安羽归等他走近才转过身来。隧道里光线很暗,只有头顶玻璃穹顶滤下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安羽归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一些,颧骨下方的阴影在月光里显得更深。
“上次在工业区,你没受伤吧。”安羽归问。
“没。你弹道控制得很好。”庄佑霖说,“擦伤都没有。”
安羽归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本该如此的事。然后他说出了此番约见的目的:“奎已经开始限制我的行动权限了。上次任务他没批‘完成’,只批了‘需补充说明’。情报组在重新建模,下次追击不会只用我一个人——他们会派一个三人小组,两个负责封锁,一个负责主攻。我可能还是主攻手,但不再有独立决策权。”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和自己无关的任务简报,“暗河的高层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放过你。你是‘渊’最好的独立执行者,干掉你对暗河来说不只是消除威胁,还是战略层面的胜利。他们会一直试,直到成功。”
庄佑霖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安羽归,目光从安羽归颧骨下方的阴影慢慢移到对方眼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细小红痕——大概是最近的哪次任务留下的。然后他说:“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反过来利用这些信息对付暗河。”
“你已经在对付暗河了。”安羽归说,“我告诉你,是让你知道接下来他们要怎么对付你。”
又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庄佑霖别过脸,看着玻璃壁上模糊的水垢痕迹。他早就习惯了在心底给自己画一条安全线——线内是可以计算的战术数据,线外是不被允许的情感。安羽归从来不允许自己走进线内,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停在刚好不会碰到庄佑霖的位置,每次庄佑霖觉得他不会走更近了,他却总是再往前迈一步。
“安羽归,”庄佑霖转回头,“你说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奎不是傻子。他已经在查你。你每给我一次情报、每失手一次、每在任务里留一条安全通道,你被发现的概率就增加一部分。总有一天——”
“我知道。”安羽归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我知道总有一天奎会查到是我。我也知道到了那一天,暗河不会给我任何申辩的机会。所以我才来找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隧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破损的水管在滴滴答答地漏水,像一座停摆的钟。
“如果有一天我被组织下了清除令——你别来。”安羽归说。
庄佑霖的下颌线绷紧了。
“不要来。不要闯暗河的据点,不要试图救我,不要做任何会把自己暴露在暗河火力网之下的傻事。你的命比我值钱——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你做了推演,折返的存活率在可接受范围内——那是你算过的。但如果你冲进暗河的地盘,那个存活率会降到零。”安羽归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把目光从庄佑霖脸上移开,转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玻璃穹顶,像是说这些话耗费了他太多力气,“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战术。我是在求你。”
观景隧道里那根漏水的水管还在滴答作响,每一滴都像是在替他们计时。庄佑霖隔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得多。
“你能做到吗?”他问。
安羽归转过头看他。“什么。”
“如果有一天被下清除令的是我,”庄佑霖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能做到不来吗。”
安羽归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抿紧了。他本可以骗他——说“能”,说“我会听你的”,说“我会带着小翎走”。但他只是站在那条干涸的观景隧道里,紧紧攥着风衣口袋里的东西——一把钥匙,一张照片,两只手都藏在外套底下,不让庄佑霖看见。他转过了脸。
那天他没有再回答那个问题,庄佑霖也没有追问。他们并肩走出水族馆时,月光正落在停车场裂开的水泥地上。安羽归说了声“走了”,没等庄佑霖回应就快步上了自己的车。庄佑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路尽头变暗、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