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三天,安羽归以为是任务周期。庄佑霖经常接深度潜伏任务,那种任务要求完全静默,短则三四天,长则一周。安羽归自己也是干这行的,理解静默的规则。他没有发消息,只是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加密频道,确认设备运转正常、密钥没有过期。频道在线,信号通畅,只是没有新消息。
第四天,他开始担心。不是担心庄佑霖的安全——庄佑霖的存活能力是他见过最强的,腹部中弹失血到昏迷还能在醒来后第一句话说“你违规了”,这种人不会轻易死。他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渊”内部的事。庄佑霖上次在江桥上说过,伏击他的人大概率来自内部。如果庄佑霖在追查过程中触到了不该碰的东西,被内部控制了呢?如果他现在不是不想联系,而是不能联系呢?
第五天深夜,安羽归一个人坐在安全屋里,终端的屏幕亮着,加密频道的界面开着。他用庄佑霖给他的备用钥匙开的门。这间安全屋他来过好几次了,上一次是庄佑霖受伤那次,再上一次是来送钥匙。每次来他都尽量不碰屋里的东西,只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一会儿,像是在帮庄佑霖看房子。但这次他待的时间比以往都长,茶几上那双手套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厨房台面上的旧茶壶落了一层薄灰。安羽归看着那些灰,心想:庄佑霖很久没来这里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加密频道,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一切安好?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很久。最终他把字一个一个删掉,屏幕退回空白。不能发。如果庄佑霖现在处于静默状态,任何外来信号都可能暴露他的位置。但理智归理智,手指还是在发抖,是那种你在意到了极限但什么都不能做时身体自发的抖动。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庄佑霖的脸出现在脑海里,不是平时那种冷静到近乎淡漠的表情,而是那次他缝完针抬头时,庄佑霖正看着他的模样。
第十天,安羽归开始变得沉默。不是刻意的沉默,而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用来维持表面正常、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去社交的沉默。在据点里他照常出任务、写报告、去食堂吃饭,但安翎注意到,他以前吃饭时会跟她聊训练、聊新闻、聊食堂换了厨师糖醋排骨变甜了,现在他吃饭时只是安静地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偶尔回应一两句,然后端着空盘子走掉。
第十三天,加密频道依然没有任何信号。安羽归把手机放在床头,没有关机的习惯——他从来不会关机,因为他怕庄佑霖发信号来的时候自己接不到。每天入睡前都会看一眼屏幕,醒来第一件事也是看屏幕。什么都没有。他开始反复回忆上次见面时庄佑霖有没有说什么暗示的话。江桥上,夜风很大,庄佑霖说“如果有一天我发出‘月色’,你就走”。他没有发“月色”。他什么都没发。他只是消失了。
第十五天深夜,安羽归在训练室打靶打到凌晨。靶纸上的弹孔密集得几乎连成了一片,他换了三次弹夹,手臂因为连续后坐力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停下来脑子就会转,转就会转到那个加密频道上。凌晨的训练室很安静,通风系统的嗡鸣和弹壳落地的脆响交替出现。他打完最后一个弹夹,把枪放在台面上,摘掉耳罩,额头的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宁愿庄佑霖是故意不联系的。
因为如果庄佑霖是故意不联系的,说明他至少还活着,至少还有能力做出选择。如果庄佑霖不是故意不联系的——如果他在追查内鬼的过程中出了事,如果他在某个没有信号的地方受了伤没人给他缝针,如果他已经——安羽归没有往下想。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硬生生掐断,拿起枪继续装弹。但他的手指在装弹时滑了一下,一颗子弹从手里掉在地上,在安静的室内滚出去很远。
他弯腰去捡那颗子弹,蹲在地上,手指按在冰凉的弹壳上,忽然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不是身体站不起来,是某根弦终于绷到了极限。他没有哭,但他蹲在那里,握着那颗子弹,闭了几秒眼睛。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继续射击。
第二十天。安羽归在任务中又犯了一个错。这次不是目击者的问题——这次他迟到了。迟到在杀手行业里几乎是不可原谅的失误,因为时间差一分钟意味着目标可能已经离开、安保可能已经换班、预设的狙击位可能已经失效。他迟到了一刻钟,原因是出发前他又检查了一次加密频道。什么都没有。他合上终端出发时比预定时间晚了一刻钟,最后用几倍的奔跑速度才在最后关头完成补救。任务没有失败,但他知道自己在钢丝上跳舞。
回到据点后他在装备室的长凳上坐了很久,手里转着那把备用钥匙。钥匙柄上的划痕已经被他的指纹磨得发亮。他在想庄佑霖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时的语气——那天在安全屋里,庄佑霖靠在门框上说“闻到糊味”,语气平淡,但尾音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上扬,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现在他还在等庄佑霖来。但加密频道像一片死海,连个涟漪都没有。
安羽归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到钥匙齿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白色的压痕。然后他把钥匙放回口袋,站起来,往宿舍走。走廊里,安翎靠在拐角的墙上,显然是在等他。她看着他走过来,把手里一直端着的保温杯递给他。安羽归接过杯子,打开喝了一口。热可可。还是三勺糖,和每次一样。
“他是不是不联系你了。”安翎的语气很轻,没有指责,没有追问。她知道安羽归每晚都会盯着加密频道反复刷新,也知道安羽归已经好多天没在任务之外主动说过任何一句话。
安羽归端着杯子,点了点头。
安翎沉默了片刻,走廊里的感应灯暗下去,只有尽头应急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她伸手拍了拍安羽归的手臂,力道很轻。“也许他只是在保护你。”
安羽归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我知道,”他说,“但我想确认他是安全的。我不需要他天天联系我,我不需要他跟我解释。我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哪怕就是一小条信号,一个点,一个我听不到的频率上的——”他停住了。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墙上。“他不见了,小翎。”
安翎走过来,伸手抱住了他。和上次一样,安羽归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安翎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头传来:“他会回来的。你说过他不会掉进陷阱的。”
安羽归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按了按安翎的后脑勺。走廊里的感应灯重新亮了,又暗了。在黑暗里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着一个他不知道是否还在倾听的频道说了一句话:不管你在哪,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