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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刺-13

时墟之约

庄佑霖醒来后说的第二句话是:“现在几点。”

不是“谢谢你救了我”,不是“你怎么在这里”。是几点。安羽归靠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膝盖屈着,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战术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一整夜没合眼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星期三。凌晨四点。”他顿了一下,“你昏迷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庄佑霖没有说话。他在处理这个数字——二十个小时。这意味着安羽归收到信号后几乎是立刻出发,跨过省界,在深夜抵达他的安全屋,发现他倒在血泊里,独自一人完成了取弹、清创、缝合、输血的全过程。然后守了他整整一夜。这些数据在庄佑霖的大脑里自动排列成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指向一个他早已知道但从未如此确切地面对的结论。

“你二十个小时没回据点。”庄佑霖说,“你的任务报告怎么交。”

安羽归把手里攥了一夜的止血带松开,丢进旁边的医疗废物袋里。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舒展开的时候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随便编一个。就说追踪目标到了外地,信号断了。”

庄佑霖看着他。安羽归的语气很轻巧,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担心的小事。但庄佑霖知道这不是小事。暗河的规矩不会比“渊”松——擅自离开驻地、私自跨省、未报备接触敌对势力人员,每一条都够上一次内部审判。而安羽归为了他,一次性犯了所有条。

“你不该来。”庄佑霖说。

安羽归转过头来看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浅浅的白线。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庄佑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已经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你发了信号。”安羽归说,“你从不在任务中用私人频道。”

“可能是陷阱。”

“不是陷阱。”安羽归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你不会掉进那种陷阱。”

庄佑霖没有说话。安羽归又说:“而且你发的是‘速来’,不是‘救命’。你知道我会来。”

这句话不是质问,不是邀功。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被证明的事实。庄佑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垃圾车又开始倒车了,蜂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细碎而遥远。

“对,”庄佑霖说,“我知道你会来。”

安羽归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头转回去,重新靠在沙发坐垫上,没有说话。但他攥了一夜止血带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

晨光越来越亮。庄佑霖看着安羽归靠坐在沙发边上的背影,想起自己从手术般的昏迷中短暂浮起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安羽归在叫他。安羽归没有叫“零”,叫的是他的名字。那个名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的上级、档案管理员,以及安羽归。他不知道安羽归是什么时候记住这个名字的,也许是在第一次交换情报的时候,也许更早。但他听到那两个字从一个敌对势力的杀手嘴里说出来,被焦急和恐惧压得很低,像是在叫一个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此刻安羽归就坐在他身边,背靠着沙发,头发因为一整夜没睡而翘起来几根。他没有再说任何话。

庄佑霖靠在沙发上,轻轻闭了一下眼睛。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个数据链重新打开,在“结论”那一栏里,把之前写好的东西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没有写“搭档”。但他给那个尚未命名的文件夹加了一个标签——安羽归。

“你一直在这里。”庄佑霖说。不是问句。

安羽归偏了偏头。“对。”

“我的安全屋里只有一把备用钥匙。”

“我知道。那把在我这里。”安羽归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放在茶几上,“你自己的还在抽屉里。我没动过。”

庄佑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钥匙,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安羽归。安羽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开始收拾地上的急救用品。他把止血钳和剪刀一件件捡起来,动作很轻,金属碰撞的声音被压到最低。庄佑霖就那么看着他收拾,直到他把所有东西都装回急救包。

“谢谢。”庄佑霖说。

安羽归拉急救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你说过了。刚才。”

“刚才说的是陈述。现在是正式的。”

安羽归把拉链拉到尽头,站起来把急救包放在茶几上。他低着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但接近于笑。“你这个人。正式道谢都跟做任务报告似的。”

他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庄佑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一整夜没合眼的疲惫、刚才被正式道谢时还没来得及藏好的触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不太确定,也许是不舍。

“我去找点吃的,”他说,“你流了那么多血,得补充热量。”

庄佑霖靠在沙发上,看着安羽归走进厨房的背影。他听到安羽归打开冰箱门,冰箱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盒过了期的牛奶和一颗蔫了的青菜。安羽归在厨房里站了片刻,然后认命地开始翻吊柜,找到半袋压缩饼干。他把饼干拆开,用牙齿咬了一块,嚼着嚼着说了句“这也太硬了”。庄佑霖闭上眼睛。他在想,此刻是一个敌对势力的杀手在他的厨房里翻压缩饼干吃,这个杀手刚刚花一整夜救了他的命,而他现在唯一能说的只有“谢谢”和“现在几点”。但安羽归没有要求更多。安羽归从来不会要求更多。

安羽归叼着一块饼干从厨房门口探出头。“你要不要?硬的,但能填肚子。”

“要。”

安羽归拿着饼干走过来,掰了一半递给他。庄佑霖接过去,咬了一口。确实很硬。两个人各自嚼着饼干,窗外垃圾车的蜂鸣声渐渐远去,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慢慢爬过地板。

安羽归吃完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养伤。然后查是谁开的枪。”庄佑霖说。

“不是你任务里中枪的?是有人埋伏?”

“不是任务。是在撤离路线上。那个人知道我的撤离路线。”庄佑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分析一道和自己无关的数学题,“不是随机袭击。是精准伏击。”

安羽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庄佑霖看到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安羽归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和他在高中世界里敲笔的频率一模一样。

“你的撤离路线是你自己规划的,每次任务都会换。”安羽归说,“能知道这个的人,要么是你的上级,要么是——你的搭档。”

“我没有搭档,”庄佑霖说,“我一直是单人执行。”安羽归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庄佑霖,那个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庄佑霖自己说出下一句。庄佑霖没有说出下一句。他们都知道那个被悬置在空气中的、不能说的选项——也许庄佑霖需要一个搭档。也许他已经有了一个。只是不在任何组织的编制里。

“不说这些了,”安羽归站起来,“我去买点东西。你冰箱里连能吃的都没有。”

“你不能在外面露面太久。暗河也许已经在查你。”

“我很快。”安羽归走到玄关,把外套穿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庄佑霖,“你别乱动。伤口我刚缝好,再崩开还得再缝一遍,不想再缝了。”

他在门口停了一拍,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庄佑霖靠在沙发上,听着安羽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慢慢消失。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半块压缩饼干,拿起来,继续嚼。饼干还是硬的,但不知为什么,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难以下咽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玄关的镜子上。零—鹤。那道连接线还在。昨天他画上去的时候,以为那是自己单方面的决定。现在他知道不是了。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