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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刺-12

时墟之约

加密频道的信号响起时,安羽归正在暗河据点的装备室里做例行维护。

工作台的不锈钢台面上摊着两把手枪的零件,他正用细棉布蘸着枪油擦拭枪管内侧。这种工作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手稳,而他正好需要一件事来占住双手。

然后手腕上的战术终端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任务频道——那个频道的震动是两短一长。这次是一长,持续三秒。加密频道。他专门为庄佑霖设置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频道的存在。

安羽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放下棉布和枪管,摘下手套。终端屏幕上跳出一行解密后的文字,只有两个字:速来。

没有地址。因为他们之间不需要地址。庄佑霖在安全屋。

安羽归看着这两个字,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分析。庄佑霖从不在任务中使用私人频道。他的任务报告里连“鹤”这个代号都不提,为了切断一切可能被追踪的关联他可以数月不联系。主动发出信号意味着两种情况:陷阱,或者庄佑霖已经到了无法自己处理的地步。

庄佑霖不会掉进需要用人情信号来钓的陷阱。结论是第二个。

他把终端扣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装备室门口时停了一下,转身回去把挂在墙上的黑色大号急救包拽下来,又拉开抽屉多拿了几袋止血纱布和两包血浆代用品。不是每个任务都需要带急救包,但他知道庄佑霖发出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走廊里碰见了安翎。她刚从情报室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哥?你去哪?”

安羽归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有点事。别告诉任何人。”

安翎回头看他。她哥的背影正在走廊的尽头迅速变小,手里拎着那个平时出最高危任务才会带的急救包。她没有再问,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报告。

安羽归驱车数小时。驶入庄佑霖所在城市边界时天已经黑透了,高速路上的路灯越来越少。他把车停在距安全屋半公里外的一座废弃加油站里,换了一辆备用的无标识摩托车,从小路绕进了城区。

安全屋的灯是灭的。

安羽归第一眼看到那个黑洞洞的窗户时,心跳漏了半拍。庄佑霖是个习惯留灯的人——安羽归观察过很多次,庄佑霖在屋内时一定会开玄关那盏小灯,光线透过窗帘边缘漏出来,在巷子里形成一道隐约的暖色条带。今晚没有。整栋公寓楼安安静静地蹲在夜色里,像一个屏住呼吸的人。

他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鞋柜还是那个鞋柜,镜子上的“零—鹤”还在。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苍白。

庄佑霖就躺在那线苍白里。

侧身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安羽归把急救包扔在地上,两步跨过去蹲下。庄佑霖的身体摸上去是凉的——不是死亡那种彻底的凉,是末梢循环已经开始收缩那种凉,皮肤下的温度还在勉强维持着最后的战场。

安羽归的手指按在他的颈侧,花了几秒才找到那条微弱的搏动。

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然后睁开,开始动手。

他把庄佑霖翻过来平躺,剪开已经黏在伤口上的衣料。伤口在右腹部偏上,弹头还在里面,创缘不规则,有明显灼烧痕迹——近距中枪。失血量很大,地板上的那一小摊血还没完全凝固,在昏暗的光线里呈暗红色。

安羽归跪在庄佑霖身侧,翻开急救包,用咬在嘴里的手电筒照明,双手以出乎自己预料的稳定开始处理伤口。清创,止血,取弹头。弹头卡在肌肉层里,离肝脏只有几厘米。

他用止血钳夹住弹头的时候,庄佑霖的身体痉挛了一下,昏迷中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安羽归的牙齿咬紧了手电筒,嘴唇在塑料外壳上压出白印。他没有停。

缝合。包扎。血浆代用品挂上衣帽钩,针头刺入庄佑霖手臂内侧的静脉。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了。安羽归把庄佑霖从地板上拖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搬到沙发上,在他身下垫了毯子,又在他身上盖了另一条毯子。然后他靠着沙发边缘坐到地上,背抵着沙发坐垫,膝盖屈着,手里还攥着拆下来的止血带。

他守了一整夜。

庄佑霖在高烧的呓语中偶尔会说一些不连贯的词。安羽归听到了自己的代号,听到了“三下”,听到了“钥匙”。声音很轻,有些字含混在喉咙里,像是被梦里的什么东西压住了。安羽归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收进耳朵里,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这是他认识庄佑霖以来,这个人的大脑第一次没有防火墙。

天快亮的时候,庄佑霖的烧终于退下去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稳。安羽归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手心贴上去的触感是温热而干燥的。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指缝。

然后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次他替庄佑霖挡了一枪,庄佑霖一边给他缝针一边说“你不用挡的”。那时候他说是本能。现在他跨越城市的边界,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两个字——速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给“本能”下的定义一直都不对。原来本能不是你躲不开的东西,是你明明可以躲开、明明可以不管、明明可以遵守规则,却还是选择冲过去的东西。

庄佑霖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安羽归几乎是同一秒就注意到了。他没有开口叫他,只是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双他见过的最会分析的眼睛缓缓睁开。对焦花了几秒,从天花板的裂纹移到安羽归的脸上。

安羽归浑身紧绷了一整夜的肌肉终于松懈下来。他想说“你醒了”,想说“你差点死了”,想说“你那个信号发了几个字你知道我开了多久的车吗”。

庄佑霖看着他,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说了第一句话。

“你违规了。”

安羽归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整夜没合眼的沙哑和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彼此彼此。”

他知道此刻他和庄佑霖都彻底违反了各自组织的铁律——跨过省界、使用加密私人频道、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私自接触敌对势力人员。这些全部都是可以被枪毙的违规。

但他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手里还攥着那条沾满血的止血带,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庄佑霖在昏迷前最后一秒不是打给“渊”的紧急医疗队,而是打给了他。他在这个世界里给庄佑霖留了一把备用钥匙,庄佑霖在昏迷前最后一秒,用最简短的信号,把命交到了他手里。

这已经不是交换钥匙了。这是把自己最后一道防线的密码告诉了对方。两个从不相信任何人的杀手,互相交出了自己最脆弱的位置。这是比任何情报任何武器都更危险的东西。

但安羽归不在乎了。

他只是在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时候,看着那个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人,心想——

还好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