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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刺-3

时墟之约

一周后的任务来得毫无预兆。

庄佑霖收到加密指令时正在安全屋里拆解一把手枪。他读完任务简报,把枪机组装回去的动作停了两秒——不是任务本身有问题,是任务地点。地下拍卖会,位于城郊结合部的一栋私人会所,时间是明晚。情报显示,目标是一块加密硬盘,里面存储着一种新式神经毒气的合成路径。多家势力都想要它,“渊”要他在交易完成前截获。

他看完所有资料,关闭终端,继续组装手枪。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暗河也会派人。这个判断没有依据——暗河的行动计划不会出现在“渊”的情报里——但庄佑霖知道它的准确率很高。因为如果是他站在暗河的立场上,他也会派最合适的人去。而暗河在近身渗透方面最合适的人,代号是“鹤”。

他没有在这个判断上停留太久。把枪锁进保险箱,关了灯,躺在窄床上闭上眼睛。窗外城市的噪音被隔音玻璃滤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他在这片安静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规律,每分钟六十下。但他的大脑不肯关机,后台进程正在分析一个他不愿意正视的问题:为什么他在确认任务地点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战术推演,而是一个人的代号。

与此同时,城郊暗河据点,安羽归也在读同一份任务简报。他比庄佑霖晚几分钟收到指令——暗河的情报网络在速度上略逊一筹——但内容大体相同。明天在私人会所,目标是一块加密硬盘,任务要求是在拍卖开始前完成调包,尽量不要惊动任何人。他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渊”会派人。安羽归对着灯管想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在终端上快速搜索了庄佑霖近期的活动记录。没有记录。但这恰恰说明问题——没有记录意味着任务都是高密级独立执行,这种任务通常会交给他们最信任的人。而在“渊”里,最值得信任的人只有一个。

“又是你。”安羽归自言自语。语气不重,像在确认天气预报。

拍卖会当晚,庄佑霖提前两小时到达会所外围。他花了将近一小时摸清了建筑结构和安保部署,找到了三条可能的撤离路线,标记了所有的监控死角。然后他换上提前准备好的礼服,调整了领结的角度,把一个干扰信号的微型设备藏在袖扣夹层里,从正门走了进去。拍卖会在大厅举行,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上面摆着艺术品、古董和几块被密封在防爆玻璃盒里的数据存储设备。目标硬盘在第三件拍品的位置。

庄佑霖在人群里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后背靠着墙壁,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大部分是买家,身份模糊,操着不同的语言。几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在场地边缘来回走动。没有发现明显的敌对势力人员。但他知道,暗河的人已经到了,只是还没现身。

就在他准备进行第一阶段目标接近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左手边十五米处,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侍应生正在往香槟塔上补杯子。动作很专业,姿态低调,但这个人的背影让庄佑霖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那人转身去拿新托盘的一瞬间,庄佑霖看清了他的脸。不是安羽归的脸——安羽归用了易容,颧骨垫高了,眉形画得粗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但那双眼睛瞒不过庄佑霖。那双眼睛在转身的瞬间扫过大厅,目光精准地在庄佑霖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安羽归也认出了他。庄佑霖的易容同样骗不过安羽归——不管眉眼怎么变,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的姿态,那种将沉默淬炼成本能的安静,安羽归只需要一眼就能在人群里锁定他。

接下来他们同时做了一个判断:对方的目标是同一块硬盘。

庄佑霖的大脑在第一时间启动了最优方案——独立执行,清除或绕过障碍,确保任务完成。这是他十五年职业生涯的默认程序。但这一次他没有按默认程序走。他在角落里站了片刻,让自己的视线和安羽归的在人群中再次交汇。然后他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把酒杯从左手换到右手,杯口朝外,食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默契信号。

安羽归看到了。他把托盘放在吧台上,转身走向洗手间方向,经过庄佑霖身边时没有停,但庄佑霖听到了他压低的声音:“洗手间,三分钟。”庄佑霖等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走向同一条走廊。拍卖会的喧嚣声在大厅里继续,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侍应生和宾客先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洗手间里,安羽归已经摘了易容用的假眉片。他靠在洗手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到庄佑霖进来,没有说废话。“硬盘在防爆盒里,密码锁和物理锁双重保护。我这边的情报说密码是拍卖开始前由卖家单独发送给买家,如果能截获到密码,调包成功率最高。”庄佑霖站到他对面,同样简洁:“我可以截获密码。会场WiFi是独立网络,我需要靠近发射器。”安羽归点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行”。只是看了庄佑霖一眼,说:“外围安保归我。”

两分钟后,庄佑霖回到大厅,在人群的掩护下靠近了WiFi发射器所在的位置。袖扣里的干扰装置开始工作,他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串串数据流。与此同时,安羽归重新戴上伪装,端起托盘,开始在安保最密集的区域来回走动。他的步伐很稳,托盘上的香槟杯纹丝不动,但他的余光一直锁定着庄佑霖的方向。如果有人靠近庄佑霖,他会比庄佑霖先看到。

密码截获用了数分钟。庄佑霖把密码通过加密短讯发给安羽归,安羽归在收到信息后借着给展台补充酒水的机会,用极隐蔽的动作完成了硬盘的调包。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假硬盘的重量、外观和原版完全一致,连防爆盒上的封条都复刻得天衣无缝。

撤离是分开走的。安羽归先从后门离开,庄佑霖又在会场里多留了一段时间,直到第一批宾客开始散场才随人潮走出正门。他们约定在安全距离之外的一家通宵便利店碰头。庄佑霖到的时候安羽归已经在了,靠在外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他看到庄佑霖走过来,把水递过去。庄佑霖接过,拧开,喝了一口。两个人靠在墙上,谁也没说话。任务完成了。硬盘已经在安羽归身上,他们会按照各自的渠道把数据同步给各自的组织——这是他们在洗手间里达成的一个微妙共识——情报共享,但不在任何一份报告里提到对方的名字。

庄佑霖靠墙站着,侧头看了安羽归一眼。安羽归的后脑勺靠在墙砖上,仰头看着被城市灯光冲淡的夜空。他没有笑,但表情里有某种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任务结束后的些许疲惫,又或者是某种不设防的本能松懈。庄佑霖心想,这个人只有在不面对同僚、不面对自己人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表情。而此刻他对着一个敌对势力的杀手,露出了这种表情。

安羽归大概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他们没有说话。然后安羽归把矿泉水瓶举起来,对庄佑霖做了个碰杯的动作。庄佑霖沉默片刻,也举起自己的水瓶,轻轻碰了一下。塑料碰撞的声音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轻轻弹开,像是他们无声承认——今夜不是“零”和“鹤”,不是“渊”和“暗河”。是庄佑霖和安羽归——两个在天台上看过同一个月亮的人,第一次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