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请了三天假。这是庄佑霖记忆里,自打去年搬家以来,安羽归第一次不是因为法定节假日而完整地待在家里。第一天他睡到了上午十点半——庄佑霖去学校之前把早饭留在锅里,中午回来的时候发现早饭还在锅里,安羽归裹着被子横在床上,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的形状。庄佑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早饭热了,放在床头柜上。安羽归闻到香味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说几点了,庄佑霖说十点四十。安羽归说你怎么不叫我,庄佑霖说你睡得很沉,叫醒你会打断睡眠周期。安羽归靠在床头喝豆浆,嘴角沾了一圈豆浆皮,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庄佑霖没听清。
第二天安羽归开始恢复元气。他把冰箱里囤的菜清点了一遍,列了一张清单,拉着庄佑霖去了一趟超市。推购物车的时候安羽归走得比平时慢,但精神很好,站在调料货架前拿了三瓶不同牌子的蚝油对比配料表,最后选了含钠量最低的那瓶。庄佑霖说你对蚝油的成分分析比我做实验还认真,安羽归说那当然,你吃进嘴里的东西我能不认真吗。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安羽归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买了一盆绿萝。他说客厅茶几上缺一盆绿的东西,这盆好养活,忘了浇水也不会死。庄佑霖帮他捧着花盆,泥土的味道混着初夏的热风,让整个下午都带上了一层懒洋洋的滤镜。绿萝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很新鲜,有几片刚抽出来的嫩芽蜷成小卷,安羽归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说你看,新的。
第三天安羽归坐在阳台上看庄佑霖浇花。阳台上就两盆绿萝——一盆是搬家时安羽归买的,另一盆就是昨天刚添的。庄佑霖用一个带刻度的浇水壶,每盆浇两百毫升,不多不少。安羽归穿着拖鞋和松垮的家居裤,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庄佑霖蹲在花盆前认真地控制水量,嘴角慢慢弯起来。“搭档,”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跟你吵的。”
庄佑霖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流从壶嘴里断成最后几滴,落在绿萝叶子上,顺着叶脉滑下去。他把水壶放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安羽归。阳台上晒着他们的衣服——庄佑霖的衬衫挂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安羽归的T恤歪歪扭扭地夹在旁边,领口被风吹得翻过来。庄佑霖看着自己的室友——瘦了十几斤的、眼角下还带着没消干净的青色的安羽归,穿着那双后跟已经踩塌了的旧拖鞋,在道歉。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庄佑霖说。
“你怎么知道。”
“你摔的是自己的杯子,不是我的。你在生自己的气。”
安羽归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水杯是透明玻璃的,温水在里面轻轻晃荡。庄佑霖等着,他知道安羽归还有话要说。果然过了几秒安羽归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我会注意身体的。这段时间我会好好调整——晚上十一点前睡觉,按时吃药。真的。”
庄佑霖看着他。安羽归每次说“真的”的时候都会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在用面部表情为自己的话做担保。这个习惯从高中就有了——运动会报名的时候说“真的不累”,高三发烧的时候说“真的只是低烧”。大多数时候他说到做到。庄佑霖转过头,看着阳台上那盆新买的绿萝。嫩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安羽归,”他说,“你每次答应的事都会做到。希望这次也是。”
安羽归笑了,举起手里的水杯,像敬酒一样对庄佑霖晃了晃。“当然。”
接下来半个月,安羽归确实做到了。他每天晚上十点半开始洗漱,十一点准时关卧室灯。庄佑霖在自己房间里能听到对面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被子掀开的声音、床垫轻微吱呀一声,然后安静。安羽归的加班次数从每周五天降到了两天,周末至少休一天。他脸上的青色淡了一些,颧骨下方的阴影也不那么深了。庄佑霖在数据表里把这些变化全部记录下来——到家时间从平均十点提前到八点,睡眠时长从不足六小时恢复到七个半小时,周末休息日占比从百分之零提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他在备注栏里写:趋势向好。这是他这个表格建立以来,第一次在备注里用正向词汇。
周末安羽归做了糖醋排骨,庄佑霖在餐桌上连夹三块。安羽归笑着说你不是说糖醋排骨的升糖指数太高不能多吃吗,庄佑霖说今天可以破例。
好景不长。
庄佑霖后来回忆这段日子的时候,会精确地指出那个转折点发生在休假结束后的第三周。那天安羽归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到家,进门时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疲惫,是兴奋。那种兴奋庄佑霖认得:高三运动会上安羽归跑完三千米拿到名次之后,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他脱了外套,一边换鞋一边说公司新项目正式立项了,是跟一家大厂合作的储能电站配套,规模比之前的项目都大。测试组要负责整个电池模组的循环寿命验证,周期紧,任务重,但这是他进公司以来最大的项目。
“如果这个项目做成了,”安羽归站在玄关,眼睛亮得像是高三那年跑过终点线的样子,“我们在储能这块就能站稳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整个测试方案都是我参与设计的。”
庄佑霖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安羽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半,手势也多了一倍。那种热情是真实的,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藏都藏不住。庄佑霖点了点头,说:“方案发我看看。循环测试的设计参数我可以帮你过一遍逻辑。”安羽归咧嘴笑了,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把电脑包打开,抽出厚厚一叠资料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对着测试方案讨论到深夜。庄佑霖在心里把那行“趋势向好”的备注保留,但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新变量已介入,待观察。
新项目正式启动之后,庄佑霖没有再说“你需要休息”。上次吵过之后他明白了一件事:安羽归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透支,他只是认为透支的代价值得。所以庄佑霖不再用嘴说。他只是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给安羽归发一条消息。内容不重复,但本质是同一句话:我在。我在看着你,我在数着你加班的天数,我在等你回家吃饭。
“吃饭了吗。”中午十二点发。
“今天几点回来。”下午五点发。
“冰箱里有剩菜,热三分钟。”晚上八点发,如果他判断安羽归今天大概率会晚回的话。
安羽归每条都回。有时候秒回——炒饭,好吃,加了辣。庄佑霖看着屏幕上“加了辣”三个字,知道安羽归今天中午至少是坐下来好好吃了顿饭的。有时候隔很久,比如一个小时后才回一个“吃了,刚在开会”,或者两个小时后的“今晚可能要晚点,别等我”。庄佑霖把回复间隔超过三小时的都记在脑子里。不是刻意去记,是他的大脑对与安羽归有关的数据从来不会放过。这些时间戳在他的认知系统里并非记录,而是预警。
有一天晚上,庄佑霖发了“今天几点回来”,等了四十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看文献,翻页之前看了屏幕一眼。没消息。翻了两页,又看了屏幕一眼,还是没消息。他站起来去倒水,回来的时候顺手点亮了屏幕——安羽归还是没回。他坐下来,把文献翻到下一页,发现自己读不进去。不是因为文献难,是因为他大脑的后台进程占用了太多认知资源。那个进程叫“安羽归还没回消息”。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看到回。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安羽归回复了:刚在开项目会,手机静音了。今晚估计要十一点,你先吃。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庄佑霖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重新拿起文献。这回能读进去了。
九月,安羽归参加公司年度体检。那天他特意提前下班,去体检中心抽了血、做了心电图、拍了胸片。回来的时候拿着一叠报告单,站在玄关冲庄佑霖扬了扬,说指标都好,就一个转氨酶高点,医生说是因为近期压力大,调整一下就好。庄佑霖把报告单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心电图、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全部看了一遍。数据没有问题。他把报告单还给安羽归。
“转氨酶那个,少熬夜能降下来。”
“知道了。对了,你那个抽屉里是不是又攒了新便利贴。”安羽归把报告单往茶几上一放,歪头看他,庄佑霖没有回答。
秋天来的时候,庄佑霖注意到安羽归的加班时间又开始回升了。先是每周三天,然后是四天,然后是五天。他在数据表里逐行记录,看着那条曾经下探的曲线重新抬头,爬回夏天的水平,然后继续往上。他没有去找安羽归谈——因为他知道这个项目对安羽归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每天的消息里多加了一句话:“冰箱里有水果,记得吃。”
有一天晚上安羽归回来得特别晚,已经快十二点了。庄佑霖在卧室里听到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关灯、进房间。等对面安静下来之后,庄佑霖打开电脑里的数据表,在最新一行备注里写:今日到家23:47,是本月第六次超过晚十点。趋势继续上行。
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关掉表格。他的目光落在表格底部那个他一直留着但从未给安羽归看过的外推结论上。按照目前的工作强度曲线,安羽归的身体红利期还能维持一到两年。这个数字比半年前缩短了将近一半。
庄佑霖看着那行数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然后他关掉了表格,关了电脑,躺下来。天花板上的光痕还是那一条。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列明天的菜谱。红烧排骨。安羽归上次说好吃的。冰箱里有排骨,不用去买。大蒜还剩两颗,够了。
他每天记录安羽归的到家时间,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从高二那个冬天开始,从安羽归第一次用全名称呼他、从他们在走廊里交换完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做这件事了。区别只在于——十几年前他的大脑会自动记住安羽归什么时候发烧、什么时候没吃早饭、什么时候跑完步在操场上扶着膝盖喘气。而现在,他需要把这些数字写下来,因为时间已经太长,数据已经太多,那些从高中开始累积的在意已经不能用记忆来承载,需要用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