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发生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周三凌晨。
庄佑霖记的很清楚——那是安羽归连续加班的第三十四天。不是连续三十四个工作日,是连续三十四天,包括周末。他每天在数据表里添一行,添到第三十四行的时候,安羽归的到家时间突破了凌晨一点。那天晚上庄佑霖没有在卧室里等。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看论文,没有拿手机。就是坐着。玄关的灯开着,餐桌上扣着两个盘子——菜已经热过两次,他放弃了再热的念头。
凌晨一点十二分,门锁响了。安羽归推门进来,电脑包从肩上滑下来,他弯下腰去接,动作慢了半拍,包直接摔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捡,蹲着的时间比正常捡东西多了好几秒。然后他站起来,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庄佑霖。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玄关的灯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庄佑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安羽归愣住了。他的表情在疲惫的底色上叠了一层意外,又叠了一层隐隐的不安——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被当场抓到的孩子。“你还没睡?”他把电脑包放在鞋柜上,声音努力维持着平常的轻快,“我不是说了不用等我——”
“你上次体检的心电图结果,我看过了。”
安羽归脱外套的动作停在了中途。一只袖子褪到手腕,另一只还挂在肩上。他看着庄佑霖,没有说话。
“你心脏有问题。”庄佑霖的语气很平,和他陈述任何事实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安羽归看不到——已经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那都是小问题。医生说只是ST段有点改变,好多人都会有。”安羽归把外套挂好,走到餐桌边倒水。他倒水的动作很稳,但庄佑霖注意到他先拿错了杯子——拿的是庄佑霖的杯子,反应过来之后才换回自己的。“你不用担心。我身体真的没事。就是最近太忙了,忙完这一段就好。公司安排了年度体检,九月就去,到时候所有指标都会正常的。”
“你知不知道你家族有心脏病史。”
安羽归喝水的动作停了。杯子悬在半空中,然后他慢慢放下杯子,转过头来看庄佑霖。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冰箱的压缩机在这个时刻恰好启动了,嗡嗡的低鸣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你查我病历?”安羽归的声音轻了半拍。不是质问的语气——是比质问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冰面上踩到了一道他不确定该不该看到的裂缝。
“你的病历就放在客厅桌上。我不用查。”
安羽归把杯子放在餐桌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没有说话。庄佑霖也没有。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玄关的灯光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我不是故意看的,”庄佑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但你把它放在我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我不知道你是想让我看到,还是你自己不敢跟我说。”
安羽归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餐桌边缘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扶住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压着的那一小块木纹。当他重新抬起脸时,庄佑霖看到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三十四天加班积攒下来的疲惫,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被戳破之后的狼狈。
“所以你是觉得我不该瞒你。”安羽归说。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瞒你?”安羽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不是吼——安羽归不是会吼的人——但那个音量已经是他情绪失控的极限了。“因为我说了你就会这样!你会在客厅等我到凌晨一点,你会记住我加了几天班,你会把每顿饭的肉都夹到我碗里。你已经够担心了,我不想你再为一件医生说‘观察就好’的事情——”
“医生说观察就好,不代表你可以当它不存在。”
“我没有当它不存在!我只是——”安羽归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到,“我只是想先把工作做完。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等忙完这一段,我就去好好检查,行不行?”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庄佑霖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不是生理上的快,是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剧烈翻搅的感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习惯了所有情绪都可以被分析和归档,但此刻他的分析系统彻底失灵了。他只知道自己在生气。不是气安羽归加班,不是气安羽归瞒他——是气安羽归觉得不能告诉他。他们两个从高一开始,中间隔了十几年,安羽归连高三发烧都要硬撑,连脚踝扭了都要瞒着跑三千米,现在心脏出了问题,他还是觉得自己必须一个人扛。
“安羽归,”庄佑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冰箱的嗡鸣吞掉,“你每次答应的事都会做到。但你答应的是别人。你答应自己的事呢?”
安羽归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餐桌边上,手指还压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能不能别管我。”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是针对庄佑霖的、更深的疲惫。庄佑霖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不是摔门——庄佑霖从不会摔门。但他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刚好重到让安羽归知道他不是在退让,只是在选择不继续。
那天晚上庄佑霖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路灯光映出来的亮痕,听到客厅里安羽归的脚步声在厨房和卫生间之间来回了几趟,然后对面的卧室门轻轻合上。冰箱压缩机停了又响,楼上邻居的闹钟在凌晨四点准时震动了几秒。他一直没有睡。
第二天早上,庄佑霖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飘着粥的味道。安羽归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搅锅里的白粥。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也梳过了,但从后面能看到他耳朵上方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大概是整晚侧睡压的。灶台上放着两碗盛好的粥,旁边是一碟榨菜和两个煮鸡蛋。
安羽归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他往粥里撒了一小撮盐,放下盐罐,双手撑在灶台边上,低着头。
“对不起。我昨晚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有点哑,但不像是哭过——更像是没睡好。
庄佑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安羽归的背影。这个人比他矮三四厘米,站在这间狭长的厨房里显得很小。庄佑霖想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不用道歉,是我逼太紧了”,想说“我查了所有关于ST段改变的文献,预后大概率是好的,只要休息够”。但他只说了一句。
“粥糊了要搅,不然粘锅。”
安羽归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锅里的粥,手忙脚乱地拿起勺子搅了两圈。粥底确实有点粘了,但还没糊。他盯着粥看了两秒,然后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被一记意料之外的温柔击中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笑。他没回头,但庄佑霖看见他抬手很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接着继续若无其事地搅粥。
庄佑霖走过去,拿起灶台上的另一碗粥,坐在餐桌边上。两个人隔着一道厨房门,各自喝着粥。榨菜瓶子在他们之间安静地放着,盖子上的密封膜还没撕干净,被勺子柄压着。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粥面上,把米粒照得透亮。他们几乎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在对方察觉前移开了视线。